第278章:夜读禁术,欲破厉鬼-《茅山祖师爷》
天黑透了,茅山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松针和露水的味道。孙孝义没点灯,只靠着一缕月光坐在静室角落的小案前。他手里那卷旧纸泛着黄,边角磨得起了毛,像是被手心摩挲过千百遍。这卷《禁咒秘法》是早年在古庙借宿时,那位被逐出山门的师兄悄悄塞给他的,说“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到底”。那时他还小,不懂这话什么意思,现在懂了——破厉鬼王这种事,没人能替你动脑子。
他把卷轴摊开,压在一块青石镇纸下。月光照在纸面,字迹像蚂蚁爬,歪歪扭扭挤成一团。开头几行还算清楚,“形灭神散,血祭通幽”,写得倒是直白,可越往后越难认,有的地方墨迹晕染,像是沾过水又晾干;有的符纹断了一笔,像是抄到一半突然停住。他伸出食指,顺着一道符的起笔慢慢描,指尖划过纸面,粗糙得硌人。这符叫“锁阴引”,据说是能钉住游魂的脚跟,不让它乱飘。但他记得清雅道长讲过,这类符若画错半寸,反会被阴气缠身,轻则发寒热,重则梦中被人拖进坟窟。
他不敢马虎,一边描一边默念口诀:“北阴锁链,三界归元,敕!”每念一遍,就在旁边小册上记个勾。这本小册是他自己拿粗麻纸订的,页边参差不齐,上面全是这些年攒下来的笔记,有画符心得,有驱鬼见闻,还有半夜想起来的疑问。他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着“厉鬼畏阳否?”下面画了个叉,旁边补了一句:“非畏阳,畏纯阳之气。”这是去年他在一个溺死鬼身上试出来的——那鬼不怕日头,但一听雷法就缩墙角。说明厉鬼王这种千年老鬼,怕的不是光,而是正气所聚的“势”。
他又低头看卷上的图解,一处断裂处卡住了。原本该画符阵的地方只剩半截线,像是被人撕去一角。他皱眉,把纸往月光下挪了挪,还是看不清。干脆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过了一遍《上清大洞真经》里的思神篇。那书讲的是凝神守一,与天地相通。他想起有一句:“神游八极,心照幽冥。”忽然明白过来——这符阵不是画在地上用的,是画在识海里的。所谓“锁阴引”,其实是先在心里搭一座桥,再把鬼魂的影子拽出来定住。难怪后面那段咒语听着像入定口诀。
他睁开眼,提笔在小册上补全了逻辑链:先以意引气,再以气化符,最后借月华落笔成形。这一套下来,耗神极重,稍有不慎就会反噬。但他没停下,继续往下读。接下来是一段关于“破虚”的记载,说是厉鬼无形无质,常规雷法打不着,得用“逆脉导引术”从内部瓦解。方法是画一道“穿心符”,贴在自身胸口,引鬼气入体,再以精血为引,将其困在丹田,最后用阳火炼化。这法子听着就邪门,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找死吗?”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手指敲了敲桌面。
可转念一想,姚德邦那种人,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别人不敢玩命。厉鬼王藏在血池底下,连玉印神光都照不进去,正面硬拼根本没胜算。要是不用点非常手段,等他们打进去,那老鬼早就跑了。他盯着“穿心符”三个字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道疤,是七岁那年躲在枯井里冻的,皮肤裂开,结了厚厚一层茧。他记得那天雪下得特别紧,井口被雪封住,他缩在底下,听见外面脚步声来来回回,刀砍骨头的声音,还有母亲最后一声闷哼。他咬着嘴唇,没哭,也不敢动。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就已经不怕死了。
他重新蘸墨,把“穿心符”的结构拆开,一笔一笔往下记。这符最难的是第三折,要逆锋回钩,像蛇咬尾。他试了几次都不顺,纸都被戳破了。干脆放下笔,用指甲在桌面上划。木头发出沙沙声,月光映出浅痕。他看着那道弯,忽然觉得有点眼熟——这不就是当年井壁上那条裂缝的形状吗?他小时候常盯着它看,数着裂缝分了几杈,每晚都当成符来练眼力。没想到今天这玩意儿还真派上了用场。
他拿起笔,照着记忆里的样子重画。这次顺畅多了。符成之后,他在旁边批注:“起于左肩井穴,行至膻中逆转,落笔须快,不可迟疑。”又翻回前面,把所有相关咒语抄在一起,连读三遍,确认音节没错。然后合上小册,深吸一口气。
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响动。他抬头看了眼月亮,已经偏西了,银光斜斜地洒在案头,把他影子拉得老长。那影子孤零零的,贴在墙上,像个不会动的守夜人。他忽然想起刚才读到“血祭通幽”四个字时,脑子里猛地跳出一幅画面:火光冲天,屋梁倒塌,一个小女孩倒在门槛上,头发烧着了,还在喊“哥哥”。那是他妹妹,才五岁,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他给她编的草蚱蜢。
他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硬。
他猛地咬了下舌尖,疼得眼睛一眯。血腥味在嘴里散开,脑子一下子清醒了。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晃。他扶着窗框,低头看外面。山下营地灯火星星点点,有人影走动,大概是巡夜的弟子。他知道吴守朴刚交了地图,大家现在都在准备。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乱。别人可以靠计划、靠人多,他不行。他是孙孝义,那个从枯井里爬出来的人。他要对付的也不是普通妖鬼,是厉鬼王。那种东西,靠人堆不死,靠雷轰不烂,只能靠他自己找到破绽。
他关上窗,回到案前,重新坐下。
翻开小册,在最后一页空白处,提笔写下四个字:“非破不归。”
笔画很重,几乎要把纸戳穿。写完后,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指一直没松开笔杆。指节发白,手腕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里那股劲绷得太紧了。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也知道这一战要是输了,不止他死,还会连累很多人。可他更知道,如果现在退了,那井底三日,那千里行乞,那三年夜里用血画符的日子,全都白费了。
他合上小册,把《禁咒秘法》卷好,用布包严实,塞进怀里。衣服贴着胸口,能感觉到那卷旧纸的轮廓。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和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腿有点麻,坐太久,血液循环不过来。他走到墙角,拎起靠在那儿的油纸伞。这伞是他自己修的,伞骨断过一次,拿铜丝缠了两圈,撑起来会有点歪。但他习惯了,出门必带,下雨遮雨,天晴挡日头,有时候也当拐杖使。
他把伞夹在腋下,又回头看了一眼球桌上。镇纸还在原位,墨碟盖好了,小册子收进了袖袋。一切整齐,像随时可以离开,又像随时准备回来。他没再犹豫,转身推门出去。
外头月色正好,照得石板路发亮。他沿着小径往主殿方向走,脚步不快,也不慢。风吹得道袍下摆轻轻摆动。他知道清雅道长还没睡,这种时候,掌教通常会在丹房看经。他要去见师父,不是为了求什么法宝,也不是问能不能赢。他只是想让师父知道——他找到了路,哪怕这条路通向的是灰烬,他也得亲自走一趟。
他走得很稳,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把不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