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哑了的嗓子念出的《往生咒》,别有一种力量——不是震慑,是悲悯。 陆德明的琴声也变了。 《清心咒》变成了《安魂曲》。 琴音如月光,洒在骨灰上,洒在怨魂身上。 怨魂们听到琴音,不再扑,不再哭。 他们站在原地,仰起头,像久旱的人仰头接雨水。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 慧乘念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往生咒》。 嘴唇干了,起皮了,裂了口子。 口子里渗出血,他舔了一下,继续念。 舌尖上是血腥味,咒文里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血腥味让《往生咒》更加庄严——不是干干净净的庄严,是沾着血的庄严。 超度亡魂这件事,从来不是干干净净的。 是要沾血的。 沾自己的血。 李淳风的“度亡符”用完了。 符纸用光了他就咬破指尖,用自己的血在符纸上画。 血画在符纸上,不是红色的,是暗红色的,像凝固了很久的血。 血符飘出去,落在怨魂身上,怨魂化烟的速度更快了。 李昭月的朱砂也用完了。 她把符笔收起来,双手掐诀,以自身灵力接引怨魂。 灵力从她指尖流出,化作一条一条细细的白光,飘向怨魂,缠住怨魂的手腕,牵着它们往上走。 像牵着迷路的孩子回家。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缕白烟散尽。 地窟里空了。 几百只怨魂,全部往生。 只剩满地的骨灰,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层灰色的雪。 慧乘念完最后一句咒语,双手分开,按在膝盖上。 他的脸色白得像骨灰。 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眉毛淌下来,滴在僧袍上。 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的月光暗了——不是“灭”,是“暗”。 像一个熬了很多天没睡的人,眼睛里的光耗尽了。 “老衲修为有限。”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只能超度这些。 更深处的怨魂……” 他看向雾的深处,“老衲无能为力了。” 苏无为扶住他的手臂。 老僧的手臂很瘦,瘦得只剩骨头。 隔着僧袍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他扶着慧乘站起来。 老僧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用念珠撑着地,站稳了。 “大师辛苦了。 后面的路,我们来。” 慧乘摇头。 把念珠重新挂在脖子上,双手合十。 “老衲还能走。 这点消耗,不碍事。” 他迈出一步,脚踩在骨灰上,陷下去,拔出来,再迈一步。 走得慢,但走得稳。 众人继续往前走。 雾深处,骨灰越来越厚。 从没过鞋面,到没过脚踝,到没过小腿。 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骨灰里拔出来,骨灰灌进靴子里,灌进裤腿里,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走了一刻钟,前面出现了新的怨魂。 不是几百只,是几十只。 但走近了,苏无为才发现不对——这几只怨魂,和刚才那些不一样。 刚才那些怨魂是“飘”的,脚不沾地。 这些怨魂是“站”的,双脚踩在骨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刚才那些怨魂的眼睛是浑浊的,这些怨魂的眼睛是清亮的。 清亮得像活着的时候。 一个穿着隋军都尉甲胄的中年人站在最前面。 甲胄是铁的,锈透了,一动就往下掉铁锈渣。 腰间挂着一把横刀,刀柄上缠着的麻绳还没烂透。 他的脸是完整的,没有伤口。 如果不是站在骨灰堆里,如果不是周身缭绕着灰色的雾气,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活人。 “你们……超度了他们……” 他的声音也是完整的,不像其他怨魂那样呜呜咽咽。 字字清晰,像活人说话。 慧乘停下脚步。 “施主,你为何不往生?” 都尉笑了。 不是怨魂那种哭哭笑笑的扭曲,是真正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笑完了,他看着慧乘。 “大师,你超度得了怨魂,超度得了执念吗?” 慧乘沉默。 都尉转过身,面朝雾的深处。 “我带你们去见鬼王。 但路,要你们自己走。” 他迈出一步,骨灰没到小腿。 拔出来,再迈一步。 几十个怨魂跟在他身后,排成两队,在骨灰里开出一条路。 苏无为跟上去。 走过都尉身边的时候,他看见都尉的甲胄胸口刻着一个字——“杨”。 杨姓。 隋朝宗室? 还是随杨广征高丽的将领? 他没问。 跟都尉走。 走了约半个时辰,骨灰渐渐浅了。 从没过小腿,退到没过脚踝,退到没过鞋面。 地面露出来了——石板的。 骨灰被什么东西扫到了两侧,堆成两道灰色的矮墙。 路正中央,站着一只怨魂。 不,不是怨魂。 是鬼王。 比都尉高两个头。 穿着隋朝大将军的明光铠,铠甲是金色的——不是镀金,是真金。 金箔贴在铁甲上,一片一片,拼成虎头纹。 虎头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灰雾里幽幽发光。 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是玉的,剑柄是金的,剑穗是紫色的。 头盔上的盔缨是红的,像一团火。 鬼王的脸是青色的。 不是“发青”,是“青”本身——像青铜器上的铜锈,青得发蓝。 眼眶里没有眼睛,只有两团红色的光。 光在跳动,像两盏灯笼里的烛火。 “五十年了。” 鬼王开口。 声音不像人,像铜钟被敲响——嗡嗡嗡的,震得骨灰从矮墙上簌簌往下掉。 “终于有人走到这里。” 都尉单膝跪地。 “将军。” 鬼王低下头,红色的眼睛看着都尉。 “你带他们来的?” “是。” “为何?” 都尉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清亮的,和鬼王红色的眼睛对视。 “弟兄们等了五十年。 不想再等了。” 鬼王沉默。 红色眼睛里的光跳了一下。 都尉站起来,转过身,面朝苏无为。 “这位将军,是杨玄感。” 苏无为的心跳漏了一拍。 杨玄感。 隋朝楚国公,杨素之子。 大业九年起兵反隋,兵败被杀。 史书上说他被磔尸——车裂之后,尸体被剁成碎块。 但眼前这具鬼王,身体是完整的。 明光铠穿在身上,虎头纹完好无损,金箔一片都没掉。 “大业九年,杨将军起兵,为的是救天下百姓。” 都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军报,“兵败之后,隋炀帝将将军磔尸。 但将军的执念太重,尸骨虽碎,魂魄不散。 太史监无法超度,只能将他封在这座塔里。 一封,就是五十年。” 杨玄感开口了。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