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崩坏-《天阶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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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无意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差点不认识了:那么丑陋,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楚凌给她打电话,问她当天的拍摄能不能跟,牟雯说:能跟,你来吧楚凌。
她想:都是生活在世界的人,也不能永远都是光鲜、都是向上的人生,也得有人经历痛苦,也得有人有起承转合。这就是她的生活,她不想粉饰太平。也不想耽误楚凌的工作。
反正她就是这样,她狼狈不堪、遭遇了情感的暴力和事业的重创。
楚凌见到她的一瞬间愣了下,接着就把摄影师关在了门外。她知道牟雯面前,认真地观察着她的神情。
“雯雯,你怎么了?”楚凌问:“怎么回事?”
牟雯说:“楚凌,天塌了,我正在试图顶住。顶住了我就是顶天立地的女人,顶不住,我就被压成一滩肉泥。”她说完就笑了:“这些都是小事。我爸爸当年出车祸,都被挤扁了,还活了过来。我这些都不算事。”
楚凌摇摇头,她不想用镜头和文字去霸凌牟雯。她的专题和栏目原本就是温柔的、带着暖意的,何况这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楚凌拥抱了牟雯,轻声说:“雯雯,我可以不拍你。我现在就让他们回去好吗?我现在就让他们回去。”
牟雯却说:“不,拍我。”
她想找点别的事来拯救她已接近崩溃的大脑,也想在他日回望今日,时时记得这教训和痛苦。左右不过是人生的一场大事故罢了。
她想研究抵押贷款,也想找人借钱。
她在底商工作室里开始翻手机,一边翻一遍预演着借钱的话术。她私下背的好好的,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她却说不出话。
这一通电话是打给周寒柏。
周寒柏是她的好朋友,他们平常无话不谈,然而电话接通了,他问她怎么了?她却说我没事,改天吃饭啊。周寒柏觉得她不对劲,就再三跟她确认是不是有事,她说我没事。挂断电话后她叮嘱小顾不要告诉周寒柏,不知为什么,她不想让周寒柏知道她的境遇。
她又打给褚玉溪。
褚玉溪正在开会,说晚一点回给她。牟雯说:“不用不用,我就是问候您一下。”
“那么改天一起吃饭。”褚玉溪说:“我们很久没见了。”
她打了五个电话,借钱的事却只字未提,她开不了口。楚凌一直在她身边,中途她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她的双肩包鼓鼓的。
楚凌陪牟雯待到深夜,临走前,她把双肩包放到牟雯的办公桌上,对她说:“跟人开口借钱很难,但我不需要你开口。这些钱你用着,不着急还。”
那是二十万现金。
牟雯知道大家都是普通人,房贷、车贷、孩子教育、日常生活,每天拼死拼活跻身“社会精英”的行业,拿着百万年薪,到头来所剩无几。A先生虽然收入高,却都套在股票里,这二十万是楚凌待她的真心。是她们一起度过人生每一个关卡的报偿。
牟雯收下了。
而这时小顾给她发消息,说:“十九转账到你银行卡上了,我留一万傍身。”
牟雯一下就哭了。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在她人生最危急的关头,她的朋友二话不说,就这么冲到了她面前。是谁说人情凉薄的?是谁说在北京这样的城市里,真心最罕见的?她遇到了真心。她的生活还不算太糟。
她这一天哭了很多次,她的生活原本平静,却一股脑涌入了这么多的事,每一件都奔着要她的命一样。
“你这一天都没吃东西。”楚凌说:“咱们两个出去吃一点吧。”
“去哪呢?”
“去苏州街好不好?我同事说前几天半夜路过那里,看到天桥下有一些小推车在卖东西吃,咱们去碰碰运气吧?”楚凌一边为牟雯擦眼泪一边说:“我记得那时咱俩下了班就往那跑,吃一顿必胜客就算打牙祭,那样的日子好像一去不复返了。”
楚凌没再问牟雯“万柳先生”的事。楚凌能看出来,牟雯的情感已经崩塌了,这与万柳先生有着必然的联系。楚凌对万柳先生知之不多,但她知道,万柳先生更有经济基础,面对感情更有底气,所以他如果想抽身,一定更容易些。
“走吧,吃点东西。”楚凌拉着牟雯的手向外走,将牟雯拉上了她的车,两个人奔苏州街去了。
她们从前总经过的天桥,此刻还有人来人往。北京好像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寂静的,无论哪里都有着二十四小时的繁华。她们此刻也是天桥上的一员,看向车流的时候,楚凌下意识拉住了牟雯的手。
牟雯转头狐疑地看着她。
楚凌说:“咱俩从前也手拉手。”
“你怕我跳下去吗?”牟雯说:“不会的啊。我知道,所有的困难都是暂时的,我能挺过去。”
“所有的伤心也都是暂时的。”楚凌说:“都会过去的。”
“可是你从来不问我。”牟雯说:“楚凌,你从来都不问我感情的事,也从来不给我建议。”
“因为我信任你,我相信你人格独立,做所有选择都有你站得住脚的原因。朋友不就该这样吗?”
“谢谢你,楚凌。”
天桥下真的有几辆小车在卖着烤冷面、烤红薯、炒饭,她们要了一份炒饭,牟雯只吃了几口。楚凌把剩下的端过去,说:“我今天不减肥了,我消灭它!”
牟雯露出了这天的第一个微笑。
她跟楚凌坐在马路边上,看着夜幕下的苏州街。这是她们梦想开始的地方,她想起那个挤满人的出租屋,和那个暴露癖的精神病男人;想到清晨的公交车和热气腾腾的烫串串;想到城乡仓储每天晚上的清仓抢购和人大操场上青春的脸庞…她们都曾是其中一员,她们搬离这里、去过自己的生活。然而她受伤了,却还会回到这里。
这里给了牟雯安全感。
她想:再差,也差不过当时了。
她跟楚凌在那里坐了很久,在外面徘徊了很久,最终她回到谢崇的家。
谢崇在家里,他竟然还没睡觉。
她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时想起她要跟谢崇离婚了,谢崇让她随便提条件,只要能离婚就行。
他弃她如敝履。
她惶恐着与他分开,日日夜夜百般讨好他,那一切都是徒劳。
牟雯不想跟谢崇打照面,她怕他咄咄逼人,问她是否想好了离婚的条件。而她现在已无精力应对这件事了。当务之急是刘工的事,楚凌和小顾借给了她钱,她需要先找人把剩下的活干起来。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究竟还有谁靠谱,这时想到了姚沛帆。那时她给姚沛帆出图,姚沛帆说要还朋友人情,把施工交给别人做了。
牟雯相信自己对姚沛帆的判断,她是一个靠谱的人,她决定去找姚沛帆。
这件事有了着落,她想去洗个澡。推开门走出去,看到了谢崇。
谢崇正坐在沙发上,笔记本在他的膝盖上,他皱着眉不知在看什么。听到动静就抬起头看牟雯。
他看到牟雯的嘴巴坏了,头发凌乱,整个人都没有了神采。他这一天无数次想起她当年的样子,一想到,他就会难过。
这时他看着牟雯,她令他那么陌生。
牟雯迎着他的目光走了过去,坐在了沙发另一边。她看到谢崇的手指放在键盘上,那修长的手指,曾经抚过她每一寸肌肤,穿/透她、占/有她。她就那么看着他的手指,好像在看一件被陈列的艺术品。那种亲密的感觉消失殆尽了。
“你在工作吗?”她问。
谢崇合上电脑,身体靠向另一侧,看着她。
“你怎么了?”他问。
“我今天过得不好。”牟雯说:“你还记得那个刘工吗?他生病了,他家人卷钱跑了。我的工地一天之间全空了,没有工人干活。”
牟雯讲话的时候,谢崇看着她的神情,她看起来那么平静,好像在说着别人的事。
“你需要我帮你吗?”谢崇问:“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钱。我也可以帮你找人。”
牟雯想了想说:“我借到了一些钱,但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你可以让我缓一口气吗?”牟雯叹了口气说:“谢崇,可以先别逼着我马上就跟你办离婚吗?我想一样一样来,我真的无暇应对了。我求你。等我度过这个难关,我们再来说离婚的事好吗?”
“好。”谢崇说。
牟雯松了一口气。
她的眼睛看向地面,在思索着后面的事。
谢崇就那样看着她,接着他朝她伸出了手:“你需要我抱抱你吗?”他问。
“我不需要。”牟雯摇头:“我不需要。”她说完站起身来走了,而谢崇的手缓缓放下了。
第二天牟雯约了姚沛帆见面。
姚沛帆刚好出差回来,直接来到了牟雯的工作室。她一眼看出牟雯状态不佳,径直问她:“你怎么了?”
牟雯并没有隐瞒姚沛帆,径直把刘工的事跟她说了。姚沛帆听完皱着眉头说:“这也太倒霉了。可是你为什么要找我呢?你在这个行业时间也不短了。”
牟雯说:“虽然姚小姐装修的时候,那个工队的水平不算太高,但经过矫正后面交的活都很好,您住的也舒心。”
姚沛帆说:“你想分期付款,让我给你做担保。”
姚沛帆多么聪明,牟雯一开口她就知道了。对于她来说,给牟雯做担保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她也不必担心牟雯会跑掉。问题是,牟雯背靠着谢崇,却被这点事为难成了这样。
姚沛帆不理解。
她直接对牟雯说:“你只要有钱,满北京的靠谱装修队一抓一大把。我以为你最不缺的就是钱。看来你跟你先生的钱,真的分得挺清楚。”她说完就笑了:“我给你担保没问题。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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