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砺刃-《射王中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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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百人分作三个方阵列在谷中平地上。戈队居左,铜戈的锋刃在雨后初晴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戈柄齐刷刷地顿在地上,每顿一下夯土地面便闷闷地震颤一次。弓队居右,六百张柘木弓斜挎在背上,弓胎统一用廪延今年春伐的新材,犀筋弦绷得极紧,弓手们站得笔直,肩平肘稳。车队居中,二十乘战车一字排开,每乘配四马,马匹膘肥体壮,车毂包铁,车轼上架着新造的连弩,车上的戈手和御手各司其职,缰绳握得铁紧。

    公子吕举起令旗。戈队先动,六百柄铜戈同时放平,踏着鼓点往前推进,步伐整齐得如同一个人。每一步都踩在鼓声的落点上,戈刃在推进中纹丝不动,从远处看像一堵会移动的铜墙。推进了百步之后戈队突然向两侧分开,中间让出一条通道,车队从通道中冲出。每乘战车配四马一御一戈手,车轮碾过黄土,地面微微震动。车队冲过戈队让出的通道后开始转弯,左旋,右旋,急停,重新列阵。二十乘战车的轮毂在急转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没有一乘车在转弯时翻倒,没有一匹马在急停时脱缰。

    林川在心里打了个八分。他在现代学过工业管理,知道复杂系统的故障率从来不是零,二十乘战车同时转弯没有一个掉链子,说明公子吕已经把每个环节都抠到了极致。

    车队列阵完毕,弓队从两翼压上。六百弓手同时张弓,箭矢斜指天空,齐射三波。箭雨落在百步外的草靶群上密密麻麻,靶身被钉得像刺猬。三波齐射完毕,弓队迅速收弓后退,戈队重新合拢推进,车队再次从戈队中间穿过,这次车速更快,戈手在车轼上俯身挥戈削断了沿途立着的草人首级。三队进退有序,配合默契,没有出现大的失误。

    林川站在谷口那块大石头上,把这场合练从头看到尾。他在现代看过无数场军事演习,从海湾战争的电视直播到叙利亚巷战的无人机航拍,但此刻站在山谷里看着六百人用戈矛、弓弩和战车编织出一张冷兵器时代的火力网,他忽然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参与感。那些电影和新闻是别人的战争,而眼前这六百人是他的兵。每一个戈手、每一个弓手、每一个御手,都是公子吕在山谷里一个一个训出来的。他没有在银幕上看他们冲锋,他站在同一片泥地里闻着他们的汗味和马粪味,听着他们的戈矛碰撞甲胄和弓弦嗡鸣,看着他们脸上的泥和眼里的光。

    合练结束,公子吕请林川训话。林川走到队列前面,看着眼前这六百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在汉水边打过楚军,他们的战车比我们多,蛮兵比我们多。但他们的戈队转弯时会乱,弓队收弓时慢了一拍。你们刚才没有一个方阵在转弯时乱,没有一个弓手在收弓时慢。就凭这两样,将来不管碰上谁,你们都不会输。”

    六百人安静听完,没有山呼万岁,但每个人握着戈矛的手都攥紧了一点。

    回到谷口临时搭的军帐中,公子吕让人把三个队长叫进来。戈队队长叫原伯,是原繁的侄子,在制邑城头打过卫军,说话瓮声瓮气;弓队队长叫子服仲,是子服的堂兄,沉默寡言但箭术极精,能在百步外射断一根麻绳;车队队长叫子车,驾得一手好车,能在窄道上转弯不减速,车轴在他手里像多长了一副关节。三人进来后列坐两旁,公子吕开门见山,说三队配合的雏形已经跑顺了,但弓队撤得太慢,戈队合拢太早,中间有几拍的间隙足够敌方骑兵从侧翼切进来。三个队长各自记下了自己的问题。

    林川等公子吕说完才开口。他问了一个公子吕没有提到的问题:“车队冲锋时弓手能不能在车上放箭。”

    军帐中安静了一瞬。公子吕说战车是用来冲阵的,不是用来站弓手的,车上已经有御手和戈手,再加弓手超重,车轮吃不住。原伯也附和说戈队在车后跟进,弓手上了车戈队就没人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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