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朱厚照依然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书案边缘又叩了两下,这一次比方才更慢,像是在丈量着什么,又像是在把那些刚听到的信息和自己的预判逐条对照。 那节奏从均匀变成了缓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心里慢慢浮上来,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完全成形。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落定的事情时才有的笃定:“原本朕还想着要不要派人给他们提点一下,现在看来,倒是省了朕一番功夫。”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斜阳照亮的雪地上,雪面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细碎的、暖金色的光,像是一面被轻轻打磨过的铜镜。 他看了一会儿,像是要从那片光里读出什么更远的东西。 谷大用没有接话,他保持着垂手站立的姿势,安静地等着。 然后朱厚照挥了挥手,示意谷大用可以退下了。 那动作很轻,像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在袖口的灰尘。 谷大用躬身行礼,无声地退了出去。他的步子和他来时一样轻,一样慢,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声响,像一只在雪地上行走的猫,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暖阁里安静了大约半个时辰,朱厚照批阅了几份通政院送来的章奏,又看了一份北疆都督府送来的边关巡视报告,然后在书案上翻出一份关于京营驻防的旧档,刚翻了两页,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步子比前两次都重一些,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沉稳和利落,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像是要用脚步在地面上留下印记。是锦衣卫指挥使牟斌。 牟斌在门槛内侧站定,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铠甲的铁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的细响,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他的声音比马永成和谷大用都更沉一些,像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他已经核对过所有信息的笃定:“陛下,锦衣卫有消息,臣觉得该来禀报。” 朱厚照放下手中的旧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牟斌身上。他没有问“什么消息”,只是等着牟斌自己说。 牟斌的汇报比马永成和谷大用更加简洁,没有细节描述,没有人物刻画,只有一条一条的事实,像是他在锦衣卫衙门里已经把所有信息都核对过一遍,此刻只是在做最后的汇总。 “英国公府,四个子嗣,分别跟随宁王、安化王、楚王、襄陵王出海。” “武定侯府,三个子嗣;镇远侯府,四个子嗣与旁支族人;武安侯府,四个子嗣与旁支族人;丰城侯府,两个子嗣;永康侯府,三个子嗣与旁支族人。隆平侯府,三个子嗣与旁支族人。” “其余还有几家伯爵府和将军府也在暗中商议,目前尚未确定最终人选。” 牟斌说完之后,也退后半步,等着皇帝的回应。 朱厚照听完,手指在书案边缘又叩了一下。 这一次那一声比前两次都更轻,却带着一种像是最后一颗棋子终于落定之后才会有的、极其轻微的笃定,像是有人在棋盘上放下了最后一颗子,然后收回了手。 “看来勋贵们比朕预想的走得还要快一些,原本以为至少要等到开春之后他们才会做出决定,现在看来,英国公带了个好头。” 他顿了顿,手指从书案边缘收了回来,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穿过敞开的暖阁门,落在那片被冬日的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的雪地上。 他的目光在雪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看那些看不见的、正在沿着京城街巷流动的消息。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英国公张懋,他有六个儿子。分别占了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一个锦衣卫正千户、两个锦衣卫副千户、两个锦衣卫百户的位置。”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话在空气中落稳,然后继续说下去:“如果他六个儿子中的四个儿子都跟随藩王出海建国的话,那锦衣卫里就有四个位置会空出来。”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做一道已经反复算过很多次的算术题时才有的从容:“届时,张家想要继续占据那四个锦衣卫的位置是不可能了。” “一来,朕不会允许。二来,张家的其他旁支子弟也未必够资格。” “到那时候,朕便可以提拔其他没有家世、只能依赖于皇权的寒门武将,接替张家原来占据的四个锦衣卫位置。” 牟斌站在那里,没有插话,没有点头,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的姿态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呼吸比方才放轻了一些。 他听懂了皇帝那番话的分量——不只是几个勋贵子弟出海的问题,是整个京城勋贵武将体系正在被重新洗牌的问题。 “张家如此,其他勋贵家族也是如此。” 朱厚照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英国公一个,武定侯一个,镇远侯一个,武安侯一个,丰城侯、永康侯、隆平侯各一个。” “他们每家派出几个子弟跟随藩王出海,就会在锦衣卫、在京营、在五军都督府腾出几个位置来。” “光是这几家勋贵腾出来的位置,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若是后续还有更多的勋贵派出子弟出海,那腾出来的位置只会更多。” “如此一来,原本被一众勋贵家族世代把持的职位,不说空出一半,也至少可以腾出三分之一。”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番话在牟斌的心里落稳,然后继续说下去:“像历朝历代为什么会出现造反?” “除了最底层的百姓没有立足之地、活不下去之外,另一个重要原因,便是有才能之士的晋升通道被堵塞、被霸占、被封锁,从而使得有才能之人无法获得应有的身份地位,最终选择投奔起义军。” “所以,朕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保证底层百姓能够活得下去,以及有能力的人可以向上晋升。” 他说到“有能力的人可以向上晋升”的时候,语气微微重了一分:“为此,朕改革了科举,从原来的儒家经典,改纳百家之士,让更多有才华的人可以通过科举向上晋升,这是文的一方面。” “但武的一方面,朕并没有改革。”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书案上,十指交叉,目光落在牟斌脸上,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从容:“而且朕也没法直接改革。” “朕之前改革科举,再加上废掉孔家、废掉内阁等举动,早就已经把文臣得罪死了。” “甚至如果有可能的话,文臣早就想要换一个皇帝了,只不过朕拉拢了藩王宗亲,又牢牢把持着军权,还次次占据大义名分,所以才死死地压住他们。” “但如果朕强行对勋贵进行改革的话,那势必会让原本与朕同心同德的勋贵产生间隙。”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