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千字文》《论语集注》《农政全书》,还有些杂册子,记不清名字了。” “《农政全书》?”林敬之一挑眉,“你能看懂?” “能看懂一半。看不懂的地方,我就去田里看,看明白了再回头读。” 这话她白天已说过一次,此刻重复,语气依旧平实,毫无炫耀之意。林敬之却听得再次动容。 他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一番。这少年身形瘦削,粗布直裰洗得发白,腰间挂个药囊,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脸上没什么血色,但一双眼睛极亮,像夜里不灭的灯笼。 “你可愿入县学读书?”他忽然问。 陈宛之摇头:“暂不愿。” “为何?” “我要回家。娘在等我。” 林敬之没再劝,只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书案,提起笔,在《江南水利七策》的卷首空白处,亲笔写下八个字:“头等奇才,务须录优。” 写罢,他命书吏取来一只紫檀木匣,将这份卷子单独放入,锁好,交予身边老仆:“此卷不得与他卷同置,明日阅卷,先呈我手。” 老仆应声退下。 林敬之这才重新看向陈宛之:“你可以走了。” 她躬身一礼:“谢考官。” 转身欲行。 “等等。”林敬之叫住她。 她停步,未回头。 “你这‘水车联动’四字,胜过千篇八股。”他声音低了些,“我教书三十年,今日才算真正见到‘经世致用’四个字长什么样。” 她没应话,只微微颔首,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听他又说:“若他日再写策论,不妨大胆些。天下困局,正需你这般人去破。” 她脚步一顿,仍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我会尽力。” 说完,推门而出。 外头风已转凉,暮色四合。她站在贡院东廊下,抬头看了眼天。星星还没出来,月亮只露了细细一弯,像被谁咬掉一口的银饼。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支拼接的笔。蜡封接口处依然牢固,只是笔杆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她轻轻摩挲着,指尖划过上面三个刻痕——那是昨晚临睡前,她用小刀一笔一笔刻下的:沈、怀、真。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如石井之水,不起波澜。 这时,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声响,是戌时了。 她迈步走下台阶,踏上通往城门的官道。两旁野草齐膝,被晚风压得频频点头。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影子拖在身后,细长如线。 身后,贡院内灯火渐次亮起。林敬之仍坐在偏厅,没换位置。烛火映着他花白的鬓角,也映着案头那只紫檀木匣。 他没再翻其他试卷,只盯着那匣子,久久不动。 良久,他端起冷茶,喝了一小口,低声自语:“寒门竟出此星火,若得风势,或可燎原。” 话音落下,窗外一阵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焰猛地一晃,险些熄灭。 他没去扶,任它摇曳。 陈宛之此时已走到城门口。 守门差役认得她,见她又回来一趟,奇道:“咦?不是走了么?” “被叫回去问了几句。” “问啥?” “策论里的事。” 差役挠头:“你还真写了策论?我以为你就是混进去看看长啥样。” 她没笑,也没解释,只点点头,出了城门。 外头一片漆黑,只有官道依稀可辨。她没带灯笼,也不怕黑,沿着路往前走。脚下碎石硌脚,她索性脱了鞋,拎在手里,赤脚走在泥土上。 凉意从脚心往上爬,带着夜露的湿气。 她走得很稳,一步一印。 脑子里过着刚才那一幕——考官问,她答;画图,解说;不急,不躁,不躲不闪。她知道他怀疑,但她也知道,自己没说一句假话。每一策,每一图,都是她在田里、在渠边、在晒谷场上一点点想出来的。没有神启,没有捷径,只有反复琢磨和亲手验证。 她不怕被问,只怕没人问。 现在有人问了,还听懂了。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