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她开始梳理过往十八年的经历,一条一条列在心里,不带感情,如同大夫诊病时问症。 十岁前,在渔村长大,采药救人,识得百草,能辨蛇毒。虽为农家女,但族中长辈待她不同,老族长亲自教她识字,说是“渔家也该有个识文断字的人”。她当时不解,如今回想,那份偏爱或许早有缘由。 十岁那年,她在古庙拾得玉简残片,从此执笔作文,偶有灵光闪现。起初以为是巧合,后来才发现,唯有写真正关乎民生疾苦的文章时,脑中才会浮现模糊片段——譬如青霉素制法、灾后防疫要点、堤坝修筑诀窍。她靠这些活人救命,也靠这些一步步走出渔村。 十六岁县试,她剪发束冠,女扮男装赴考。主考官读其策论《江南水利七策》,惊为天人,当场取录。族兄陈大牛替她担忧,怕惹祸上身,她却说:“文章是我写的,功名也该是我的。”那一战,她凭真才实学站稳脚跟,无人质疑血脉出身。 十八岁府试,遭人举报舞弊。她当堂撰写《灾年赋税平议》,字字泣血,泪洒稿纸。考官查验笔迹、墨色、行文节奏,确认无疑,反斥告发者诬陷。那一日,她跪在考场外,雨水混着泪水流进衣领,但她挺直脊背,没求一句饶。 二十岁随流民北上逃荒,途中建立医棚,组织防疫,救活数百人,获称“行路医首”。那时她已明白,百姓不怕官,怕的是无依无靠。她写下《饥民安置十二条》,呈递地方衙门,虽未被采纳,却被一位老吏悄悄抄录传阅。 二十二岁殿试,高中探花。皇帝亲询吏治弊端,她直言三弊三策,震动朝堂。事后有人劝她收敛,她说:“我说的是实话,不是讨好。”那一日,她站在金銮殿前,风吹衣袍猎猎作响,心中毫无波澜——因为她知道,这一身功名,是自己一笔一划挣来的。 她一条条过完,心里反而定了。 即便她真是那个“命犯紫微”的女婴,即便她身上流着不该有的血,那又如何?她今日的地位,不是靠谁施舍,也不是靠命运垂怜,而是靠着一次次在绝境中写出真正有用的文章,靠着在疫区熬过三昼夜不眠,靠着在考场面对毒墨仍坚持完卷。 她不需要别人承认她是“贵人”,她只需要自己清楚——她是谁,她做了什么,她为何而写。 想到这里,她嘴角微微一扬,旋即压下。 这不是笑,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确认后的冷静。就像大夫看完脉象,终于确定病因所在,接下来该做的,不是惊慌失措,而是对症下药。 她起身走到墙边,拉开床底暗格。 里面除了一些旧书、几件替换衣物外,还有一本薄册,封面无字,纸色发黄。她取出翻开,是她自十岁起记录的“异事簿”。里面记着她拾得玉简当日的梦境——梦见一座高塔,塔顶悬笔如剑,下方万民仰望;记着十六岁县试前夜,梦见自己身穿紫袍立于殿上,台下群臣俯首;记着去年冬天在河北救灾时,梦见一名女子披凤冠,手持玉玺,转身将它交给一个蒙面人…… 这些梦她从未对人提起,连自己都当作胡思乱想。可现在看来,或许不是梦,而是某种提示。 她翻到最后一页,提笔补上一句: “景元九年六月初七,温阳县报渔村女婴命犯紫微。疑为本人。” 写完,她合上册子,放回原处,重新推入床底。 她回到桌前,倒了半盏凉茶,一口喝尽。茶水涩口,却让她头脑更清醒。 她开始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首先,这条线索是从《灾异直奏》旧档中发现的,按制度本应销毁,却因库房失火导致归档混乱而留存。这说明当年有人不想让这件事彻底消失——或许是故意留下破绽,或许是执行者手下留情。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这场“删档”并不干净。 其次,残页上有“监副07-31”编号,属监察院副本标记。这意味着原件曾由监察院经手,且存有备份。而她目前无权查阅监察院档案,贸然申请只会打草惊蛇。 再者,老学士明确警告她“莫再提莫再问”,语气严厉却不带恶意,更像是保护。他提到“浙南一带当年不太平”,暗示类似事件不止一起。这说明此事牵涉极广,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她手指轻敲桌面,节奏平稳。 目前最稳妥的做法,是暂停一切主动调查行为。不再翻找同类档案,不再向任何人打听“命犯紫微”相关事宜,甚至连日常记录中都不能出现敏感词句。所有信息仅以代号或极简短语留存,且必须随身携带、绝不外泄。 她决定采用“疫病溯源法”来查证身世。 第一步:察症状。即整理所有与自身相关的异常征兆——出生异象、童年梦语、他人评语、身体特征等,形成完整病案。 第二步:寻病源。即追溯原始记录,重点查找景元九年温阳县户籍册、接生登记、巫祝备案等地方文书。这类资料通常由州县保存副本,若能设法接触,或可找到直接证据。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