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绳子-《开门七件事》

    赵铁第二天来的时候,肩上挎着一捆麻绳。绳子是旧的,颜色偏灰褐,有一股干透了的植物味道,像是从哪个老物件上拆下来的。他把绳子放在院门口的石板上,没有急着解,先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绳结,扯了扯两头确认没有松脱,才重新盘好放在包袱旁边。

    阿月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那捆绳子,没说什么。她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绳子的表面,又沿着绳子的走向把它展开了一段,确认它没有发霉也没有起毛。然后她把绳子重新盘好,收进包袱里,拉紧包袱角打了个结。她站起来的时候,彩英从灶间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窗台上,阿月端起来喝了半碗,把碗放回窗台边上,侧过头对彩英说了一句:“下午回来。”

    彩英没说话,只是把碗收走,端着碗走进灶间。水声哗啦响了一下,是碗被放进了水盆里,又响了一下,像是她在用指腹擦掉碗沿残留的粥痕。

    赵铁已经走到巷口了,阿月快步跟上去,包袱在肩上轻轻晃荡,里面的麻绳和铁器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把正在被拨动的旧琴弦。

    两人走得更快了一些,像是都感觉到今天旧城那边的风比平时来得更早。走到坡顶的时候阿月脚步没有放慢,她直接沿着昨天插了灯芯的方向往下走。灯芯已经倒了,被风吹歪了,斜插在土里,像是被人用手掌轻轻推了一下。她弯腰把它扶正了,又在旁边踩了一圈虚土,然后站起来顺着那道弧面继续往下走,直到走到坡底与平地相接的位置。

    她停下来,把麻绳从包袱里解出来,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在腰间绕了一圈,又打了一个结。另一端递给赵铁。赵铁接过绳头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握着绳结处站在坡顶边缘。他攥紧绳结的时候手臂的肌肉鼓了一下,像是一棵树正在把根须从土壤中拔出来,准备搭一堵横墙。

    阿月沿着那道弧形走向缓坡的另一侧。绳子在她身后缓缓展开,像一条正在地上爬行的旧蛇。她走得很慢,手垂在身侧,偶尔伸出手指触碰一下地面,像是在用指尖重新确认那道弧线在地表之下的走向。当绳子绷紧的时候,阿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铁的方向——绳子的走向,和昨天她在墙基上摸到的那道弧面走向几乎吻合。

    赵铁从坡顶走下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绳子绷直的线摸了一遍地面,摸到一处土质松软的地方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摸了一段。“这道弧线从墙基底部的接口处开始延伸,穿过墙基下方,穿过坡底那层灰土层,然后折向东南方向,经过这道缓坡之后仍然没有消失,它还在往下延伸。”

    阿月没有回答,她把绳子从腰间解下来,沿着那道弧线重新铺了一遍。然后她站起来,把绳子的末端压在一颗稍大的碎石下面,像是要把那道弧线在地面上固定住,不让它被风吹偏。

    赵铁把铲刃从土里拔出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包从墙基底部分接口处带回来的湿土,放在绳子的弧线转折点旁边,像是要用它标记一段通道的弯角。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绳子的延伸方向,然后又看了一眼天色:“绳子已经拉到这里了,弧线的延长方向还是东南。”

    阿月站在绳子末端的位置,面朝着那道缓坡下方延伸出去的土坎,风吹过来的时候她侧过头,像在听一个从地下传来的回音。“明天再往前走一段,”她说,“看到底是通道的尽头,还是另一个入口。”

    她把包袱重新系好,转身往坡顶走。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弯腰把绳子末端压着的那颗碎石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碎石底部沾着一层颜色比周围土质更深的附着物,像是一层被水浸泡过的旧苔藓,已经干透,但触感仍然光滑。她把碎石收进口袋里,和石子放在一起。然后她继续往上走,风又吹过来一次,把绳子末端没有被压住的那一小截吹得微微摆荡了一下,像是一个正在等待被再次拉直的路标,在风中轻轻挥了挥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