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见日-《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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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荆州牧大人令!”

    “即日起,竹山各乡镇,全境军管!”

    “没收所有非法私矿所得!废除尔等平民,签给所有矿霸的私债,一笔勾销!”

    “从今往后,严禁任何商贾囤积居奇、哄抬米价,违者,就地正法!”

    “另,官府于竹山设立‘竹山矿业署’!即日起,招募正规矿工!凡愿入官矿做工者,由官府分发护具!按日结薪!”

    年轻官吏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每人每日,工钱一升精米!另加十文铜钱!”

    “官府造册,按日结清!绝不拖欠!”

    话音落下。

    广场上死寂片刻,随即便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文吏眉头微皱,原以为这政令一颁布,下面这些人应当欢欣鼓舞、叩拜谢恩才对,可怎么...

    他不明白,受尽了欺骗和压迫的底层百姓,本能地是不敢相信这些官家话的。

    历朝历代,官府的告示在这黑水镇贴了无数次,哪一次不是上面写得花团锦簇,最后换汤不换药地变着法子盘剥他们?

    旁边一个老矿工满脸凄苦地摇了摇头,低声嘟囔:

    “喊得这么凶,有个屁用?怎么不见他们进深山里,把那些真正的大锅头给剿了?”

    “就是,”另一人附和道,“抓几个镇面上的打手,杀几个巡街的算什么?过不了多久,等风头一过,那些大锅头塞够了银子,还不是照样回来?到时候黑商继续卖高价粮,咱们还不得去求他们?”

    “还每日发米发钱...官府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怕不是想把咱们骗去挖矿,然后直接活埋了省事吧!”

    人们满是怀疑。

    可是,就在这时。

    一个汉子挤进人群,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你们先还别说这话...我感觉这次,挺不一样的。”

    “我今儿早晨去堵河那边挑水,你们猜我看见啥了?”

    “船!全是挂着旗子的官家大船!直接开到了咱们竹山的码头!那些当兵的,正一包一包地往下卸粮食咧!那粮袋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顿时惊了。

    又有另一个人探过头来,插嘴道:“这还不算,我来的时候看见了,镇东头那边,官府拿木头架了一排大棚子!说是‘官方兑粮点’。”

    “告示上说,咱们手里那些以前私自挖出来的金块银块,还有原矿,全都能拿去那里,直接按官府的平价换粮食!”

    “我本来都想去看看的,但心里害怕,担心这是官府在骗咱们上钩,想把私自挖矿,偷藏矿石的人一网打尽,所以没敢过去...”

    听到这里。

    老耿的心跳,猛地加快了起来。

    官府的棚子?能用矿换粮食?

    他悄悄地挤出了人群,摸了摸怀里那块青琅,瘸着腿,朝着镇东头的方向,拼了命地走过去。

    ......

    镇东的一处空地上。

    数十辆满载粮食的大车一字排开,几口大锅正在旁边熬煮着粥,米香味在空气中飘荡。

    甲士们在这里设立了警戒线,但并没有驱赶远远围观的百姓。

    木棚前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大字,旁边还配有大声呼喊的士卒解释。

    “襄阳平价粮调拨至此!米价对标襄阳!”

    “一斗米,四十文!”

    “无钱者,可以官府足色秤,兑换手中矿石等物,折算购粮!”

    “每人每日限购三斗!”

    “今后,任何人敢在此地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杀无赦!”

    四十文一斗!

    老耿躲在远处的废屋后,听着那士卒的呼喊,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价格还是比襄阳高出一些,是加了水陆运输成本的,可是对于习惯了在这片土地上,用命换来的碎银去购买动辄数百文一斗天价糙米的老耿来说。

    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木棚前空无一人。

    所有的百姓都在远处观望,每个人眼中都透着渴望,但常年被欺压的恐惧,让他们谁也不敢做这第一个出头鸟。

    老耿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粮车。

    要赌一把么?

    官府的话,能信么?

    如果去了,那些当兵的一脚把他踹翻,说他盗挖官矿,要定他的罪怎么办?

    可是。

    如果不去,私自去卖,又遇到刚才那个男人一样的人怎么办?

    老耿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拖着那条瘸腿,从角落里挪了出来。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这个衣衫褴褛的瘸子。

    终于,他走到了木棚前。

    “扑通。”

    他还没说话,就直挺挺地跪在了桌案前,将怀里那块青琅掏出来,高高地捧过头顶。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那名坐在桌后的文吏的眼睛,只是嘶哑地、卑微地,如同烂泥里的虫子一般乞求着:

    “大老爷...换一点点米,能救命的米就行...”

    “求求大老爷...别抓我...”

    他闭上眼睛,畏惧着可能到来的辱骂、鞭打,或者是一只将他踹飞的官靴。

    然而。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名负责登记的年轻文吏,并没有像以往的胥吏那样,对他这副令人作呕的皮囊表现出任何嫌恶。

    他只是伸出手,从老耿的手心接过了那块青琅,先是观察片刻,喜道:“居然有如此品相!我家大人一直发愁该献上点什么来取悦州牧大人,这东西不算太过贵重,也算竹山特产,又是新政推及后开第一个兑领之人献出,倒是寓意颇佳!若是能做一扳指...”

    他喃喃自语片刻老耿听不懂的东西,随即将青琅放在旁边一架精致的官制铜秤上称量了一下。

    随后,翻开手边的账册,提笔记录。

    他转过头,对着老耿说道:“老丈,这青琅颇为贵重,应是能算成七百两银子,若是全换成米,你怕是拿不动,而且每人每天也要限购,你看先给你换三斗粮食,然后其他的折成现银给你如何?”

    老耿霍然抬头:“七百两?!大老爷,这,这...”

    那文吏还以为老耿觉得价低,便耐心解释道:“这青琅不算贵矿,虽然这一块品相极佳,但尚是原石,我来前也曾了解过玉石行情,这价的确不低了。”

    老耿连连摇头:“不,不是!大老爷,我就要点粮食,还有几十两银子就行...”

    文吏笑道:“这可不成,若是让旁人看见,还以为我在这竹山新政推行第一日便要贪墨呢!而且这块玉石端的是有好去处,到时大人若是问起来,也好说清,你就不要推辞了!”

    说吧,朝着旁边负责发放粮食的士兵递过去一个竹牌:

    “青琅,品相极佳,重三两半。”

    “按平价折算,给这位老丈装三斗精米,再找零七百两整。”

    老耿这次是愣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直到。

    “砰!”

    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被一名士卒双手抱起,重重地放在地上,老耿僵硬地低下头,颤抖着解开粮袋的绳扣。。

    他看了一眼。

    没有发霉异味,没有掺杂砂石,也没有用陈米敷衍。

    满满一袋子粒粒饱满、透着米香的上好精米!

    这还不算完。

    那名士卒又递过来一个包裹,缝隙间能看到全是银子,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这个看起来狼狈落魄的矿工,可是交了天大的好运了!

    老耿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一切。

    只觉得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

    大概是见老耿跪在地上发呆,迟迟不起身。

    那名文吏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地安慰道:

    “老丈,别怕了。”

    “今后,这竹山,这上庸,这样便是常态了。”

    “带着米回去吧...算了,这么多银子,我叫几个人送你一程,免得闹出什么祸事来。对了,虽然目前还只是竹山一县开始推行大人新政,但用不了多久,整个上庸都会普及的。”

    “你以后...也不要再去那些吃人的私矿搏命了。”

    文吏指了指远处的告示牌:“去矿业署看看吧,官府接管了矿脉。在那里,矿洞会被加固,会很安全。”

    “以后,那些恶霸,再也不会来找你们的麻烦了。”

    听着这番话。

    老耿张了张嘴,想要说声“谢谢大老爷”,可他的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浑身抖着,想着他那躺在冰冷矿洞里等死的妻子和孙儿,想着这片土地上一直散不去的乌云,想着过去那些年里他遭遇的那一切。

    他将那张满是泥污和泪水的脸,深深地埋进了粮袋上。

    然后。

    在这无数人观望的空地上。

    他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嚎啕大哭。

    如此突兀,却又如此悲伤。

    这哭声在风中回荡,有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有着对家里妻孙终于有救了的希望。

    但更多的,大概。

    还是对这片土地上,过去那三十年、乃至数百年,像他这样被当作畜生一样消耗、压榨,填埋在黑暗地底的苦难的。

    一场迟来但也深沉的祭奠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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