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 恩旨-《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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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六年的初春,成都的雪化得很慢。
比起往年越发湿冷的寒气顺着人们的裤腿和袖口往里钻,不仅没有因为年节的喜庆而驱散半分,反而随着那从遥远长安快马加鞭送来的一道圣旨,彻底将整个锦官城都冻结了起来。
新年休沐刚刚结束,城内各处官署的门前,早已经将石板路清扫了出来,只是走在上面的官员们,却没了多少往日里那种闲庭信步、互相打趣的散漫气度。
只剩步履匆匆,眼神闪烁,偶尔在连廊里撞见同僚,也只是交换个眼神,便匆匆擦肩而过,彷佛在眼下多说一句话,就会惹来什么祸事一般。
府衙的左间签押房里。
“哟,王大人,新年好,新年好啊。”
穿着一身绯色官服的参议陈大人搓了搓手,看着走进来的王府参政王大人,勉强挤出一丝笑,“这次休沐,可曾好生歇息了?”
这本是一句最寻常不过的寒暄废话,但落在此刻王大人的耳中,却显得有些莫名刺耳和荒谬起来。
他摇摇头,叹息一声,寻了官位坐下,苦涩道:“原来是陈大人...歇息,倒是好生歇息了。”
“只可惜...这再过两日,说不得就要收拾东西,离开这巴山蜀水了,哪里还能静得下心来,去好生过这个年节啊...”
听到这话,陈大人也不免察觉到自己刚才那番无心之言有些说岔了,下意识地转过头,透过窗户缝隙看了一眼外面的连廊,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啊...王大人是说...年节后,朝廷下发的那道...恩旨的事?”
“嗯...”
王大人点了点头,目光幽幽:“陈大人莫非...没有接到吏部的调令?”
陈大人闻言,脸上的干笑也维持不住了,自嘲般地摆了摆手:“嗨,可能是下官官职低微,能力也不甚出众,所以不受朝廷重视吧。”
“这道恩旨一下,蜀地排得上号的文武官员,全都要被征召入京,要么美其名曰入京述职,要么直接调任六部在京城留用...唯独那名单里,没有下官的名字。”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这不就是说,朝堂上的诸公,根本就看不上下官这等微末小吏,觉得我连被他们调去长安的资格都没有么?”
这番满是酸楚与自嘲的玩笑话,在平日里或许还能博得同僚一句宽慰笑骂。
但此刻,却没有起到任何缓和气氛的作用,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能笑出来,只有那铜盆里的炭火,依然没心没肺地噼啪作响。
因为他们两人,一个是即将被强制抽调入京、前途未卜的实权高官;另一个,则是被抛弃在成都这个泥潭里、生死难料的中层官员。
两人的处境不同,但内心的复杂情绪,却都差不太多。
“多事之秋啊...”
王大人叹息一声:“本以为捱过了冷飕飕的冬天,进了承平六年,这天下的局势怎么也要好上几分...”
“可谁能想到,去年秋天王府递上去的那道恳请世子袭爵的折子,朝廷一直留中不发,硬生生地拖到如今...才终于下旨!还是这样要命的旨意!”
陈大人也是心有戚戚焉地叹道:“这不正好说明了,长安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虽说在打仗平叛这等实事上不怎么样,被各地反贼打得节节败退...但若是论起算计人心,编排形势,玩弄权术这些方面,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厉害,甚至可以说是一针见血、狠辣无情么?”
“陈大人,慎言!”
听到同僚如此直白地讥讽朝廷,王大人吓了一跳,连忙低喝一声,“虽说你我身处蜀地,远离长安,但这等话,也还是少说为妙!”
陈大人低头不语,王大人无力说道:“唉,最起码这道旨意,从面上来看,还是挑不出半点毛病的...你看看那圣旨上写的,不仅遣词造句极尽体恤恩宠蜀王一脉之能事,说什么蜀王劳苦功高,镇守西南有功,朝廷日夜挂念其病情。”
“更是连太医院的两位正副院判,以及十几位杏林国手,都一并随旨意送过来了,说要替王爷好生诊治,一切用药皆从大内调拨...呵,还真是皇恩浩荡,隆恩深重啊!”
听着那语气里的怨念,知道这位同僚对朝廷这道旨意是不满到了极点,陈大人更是放开了胆子,直接说道:
“王大人,此间官署内只有你我二人,共事多年,说话倒也不必如此遮遮掩掩了。”
“这算哪门子的恩旨?说到底,就是王爷病重的消息,之前被世子殿下封锁得太好,朝廷一直摸不清虚实,不敢轻举妄动。”
“可现在好了,太医院的御医打着皇恩浩荡的旗号,冠冕堂皇地进了王府,名义上是看病,实则就是来探虚实的!王爷的病情到底如何,朝堂那边马上就能了如指掌!”
“这一下,可就容不得蜀王一脉再从容布置了啊...”
王大人摇头冷笑一声:“你说的这些,还不是最要命的!”
“太医探虚实,这只是朝廷的一步闲棋罢了,真正要命的是,朝廷硬生生拖了这么几个月,在那份关于世子袭爵的折子上,也还是没有松口!”
“圣旨上只字不提册封的事,只说体恤世子纯孝,让世子殿下继续‘代为处理’蜀地事宜,以防政务堆积,理由倒是找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理来,说什么王爷只是病危,一地自然不容二王,此时袭爵有违孝道宗法...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可大乾宗法摆在这里,世子殿下虽然是嫡长子,名正言顺,但只要朝廷一日不授下金印册封,只要那道封王的诏书一日不到成都...”
陈大人接过话茬:“世子殿下就一日不曾袭爵!就一日不是真正的蜀王!”
“朝廷故意拖延了这么几个月,直到现在才下这样一份模棱两可、只给事权不给名分的旨意,不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整个蜀地文武百官...对于蜀地王权更替这件事,朝廷不做声,不表态,不偏袒!就站在干岸上,只看戏么?!”
这番话落下,两人均是无言。
不表态,在政治上,往往就是最要命的表态。
因为这意味着,原本依靠大义名分和朝廷法理压制着一切野心的世子李煊逸,失去了最大的一张底牌。
既然朝廷不承认世子袭爵,那么,只要老蜀王一咽气,任何人,只要有实力,就都有了去争一争那个位置的借口和野心。
“这一手的确是够恶心,够狠毒...但这,依然还不是这道恩旨里的杀招。”
王大人抬起头,看着对面:“陈大人,你觉得,朝廷最恶心的一步,是什么?”
陈大人沉默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道圣旨上,隐藏在辞藻背后的几句看似不起眼的册封。
片刻后,他才轻声道:“是...分封。”
“朝廷在这道恩旨里,不仅没有让世子袭爵,反而破格下了恩旨,直接分封了二殿下和三殿下!”
“大乾律例,藩王之子虽可封郡王,但向来只能在成都附近选些膏粱之地,空享岁禄罢了。”
“可这一次,朝廷给二殿下的封地,是剑阁!”
“给三殿下的封地,是巴东!”
听到这两个地名,王大人的脸上冷笑意味也越来越重,一字一顿:
“剑阁,是蜀地的北大门,是抵御陆路进犯的第一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巴东,那是蜀地的东大门,扼守长江咽喉,顺江而下便可直达荆楚。”
“一方面,不让世子袭爵,剥夺他的大义名分;另一方面,又将王府里其余的两位子嗣,直接分封到蜀地最要命的军事重镇去当实权郡王!”
“给了他们名义,去掌控兵权,去割据一方!”
“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这哪里是推恩?这分明就是生怕蜀地乱不起来,生怕这三兄弟打不起来!”
“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用心何其险恶!”
陈大人苦笑摇头,应道: “嘿...这恶心,也就是恶心一下世子殿下罢了,可是对于二殿下而言,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么?”
“二殿下本就野心勃勃,在军中素有威望,平日里苦于没有名分,只能在暗地里...如今朝廷一纸诏书,直接把剑阁给了他,那就等于是给了他招兵买马、名正言顺对抗成都的底气!”
“我敢打赌,接到旨意的那一刻,二殿下恐怕连做梦都要笑醒了!”
说到这里,陈大人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古怪起来。
“只是...最可怜的,恐怕就是那位向来无心争夺,只喜欢流连风月的三殿下了,那可真是遭了无妄之灾。”
“巴东那个地方,可是要命得紧啊!前有荆襄那帮乱臣贼子虎视眈眈,后有成都这边的权力倾轧。”
陈大人叹息道:“朝廷把他封到那个地方去,不就是摆明了逼着他,不争也得争,不打也得打么?他若是想安安稳稳做个享福郡王,现在也是绝无可能了,在那种要冲之地,只怕稍有不慎,就会被碾得粉碎!”
签押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两位在蜀地为官多年的大员,乃至这蜀地官场的太多人,都透过这道圣旨,把朝廷那不加掩饰的阳谋看得清清楚楚。
可...在王爷并未,两子夺嫡,天下乱成一团的当下,又有什么办法呢?
王大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朝廷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不准世子袭爵,再将另外两位殿下封出成都,赐予兵权,最后,再用一纸调令,把咱们这些在蜀地扎根多年,有可能会倾向于某一位殿下,能稳住局势的文武官员抽调一空!”
“朝廷真是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连台子都搭好,刀都递到他们兄弟手里,就等着看他们骨肉相残,打个两败俱伤,最后朝廷好来个渔翁得利,兵不血刃地收复藩镇呢!”
陈大人听到这里,也是悲愤交加,忍不住拍案而起:“可长安的那些大人们,也不用脑子想想!”
“他们真以为,这天下就像下棋一样,任由他们摆布吗?!真要是按照他们的想法,让这三兄弟在蜀地杀得血流成河,最后踏着尸山血海杀出来的那位新王爷...哪里又是好对付的?!”
“真等尘埃落定,杀出来的那位,必定是统御了蜀地所有的精锐,到那个时候,又对朝廷会是什么观感?别到时候削藩不成,反倒是逼出一个真正手握重兵、割据称雄的乱世藩王来!那大乾社稷才真的是要万劫不复了!”
王大人没有接话。
因为他知道,陈大人说的都是实话。
真是荒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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