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暗室里,一盏油灯如豆。 方正化直挺挺地跪在青砖上,从靴筒里拔出匕首。 刀尖小心翼翼地剥开外层包裹的油纸,挑碎了坚硬的蜡壳。 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明黄色绢帛。 方正化扔了刀,展开绢帛。 只看了一眼开头的字迹。 “呃……” 方正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鸣,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 额头死死磕在冰冷的青砖上。 泪水混着脸上的黑灰,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皇爷……皇爷啊!” 邵宗元和何复心头狂跳,两人扑通一声跪在方正化身侧。 凑上前去。 绢帛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却透着一股大厦将倾的苍凉与决绝: “正化、宗元、何复三卿: 朕书此信时,已离京师,身赴留都。十九日贼陷紫禁城,宗庙蒙尘,百姓罹难,此皆朕之过,非诸卿之罪。 朕临御十七年,无德无能,失了太祖高皇帝的江山,负了天下苍生,更负了千里赴难、死守孤城的诸卿。 深知卿等秉性忠直,临难不苟,必不负朕、不负社稷。诸卿之忠,昭如日月,朕愧不能及。 今保定已成孤垒,刘芳亮贼军旦夕合围,外无援兵,内有摇坠。若事不可为,城破之际,当速弃守御,保全性命,相机分路突围,南来行在与朕汇合。 一息尚存,便有恢复之机,毋以匹夫之节轻掷其身,负朕今日保全之至意。 朕此番南行,非为苟活,只为给大明留一丝火种,给天下留一线重整河山的希望。 朕此生,亏欠诸卿良多。若有来生,愿与诸卿相逢于太平之世,为君为臣,再不负彼此。” 暗室里,死寂得落针可闻。 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不住的呜咽。 大明二百七十六年。 何曾有过高高在上的天子,向臣子下过如此低声下气、满篇自责的罪己密信!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如今,这位刚愎自用、杀伐果断的帝王,竟然在逃亡的路上,冒着天大的风险派人送来密信。 只为了让他们这几个注定的弃子,活下去! “公公……”邵宗元的嗓音已经完全劈裂,手指点着那方绢帛,“这……这当真是陛下的御笔?” “是皇爷的字!咱家伺候了皇爷十几年,皇爷的笔迹,咱家死都不会认错!” 方正化涕泪横流,双手将绢帛死死按在心口。 “皇爷尚在!大明的天,没塌!” 邵宗元和何复身子剧烈颤抖。 三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 面朝南方,南京的方向。 重重地磕下头去。 三叩,九拜。 额头砸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陛下尚在!”方正化直起身子,脸上的泥水冲出两条道子,“咱家离京时立誓,一死报主恩!今日得皇爷此信,知皇爷安康,奴死得其所,死而无憾了!” 邵宗元长跪在地,眼底一片赤红。 他本是保定同知,临危受命,以六品官身死死扛下全城的防务。 连日来被李建泰等主降派围攻指责,被满城惶恐的溃兵和百姓裹挟,他全凭着一口恶气在死撑。 此刻,这封信成了他所有坚守的最终归宿。 他猛地抬起胳膊,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和血污。 字字铿锵,如同金石相击。 “臣乃大明守土之臣,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邵宗元咬破了嘴唇,血丝渗进牙缝。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