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刘衍停下脚步,靠在潮湿的砖墙上,喘息着,警惕地望向光亮的来源。 巷口出去,似乎是一条稍宽的、但依旧冷清的背街。光亮来自街对面一个用防雨布和铁架勉强搭起来的、摇摇欲坠的报刊亭。报刊亭早已不卖报刊,窗口摆着些廉价的饮料、香烟、打火机,还有一个亮着红灯的小冰柜。亭子旁边,蜷缩着一个黑影,歌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是一个流浪歌手。或者说,一个在深夜街头卖唱的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凌乱,穿着看不出本色的臃肿棉衣,抱着一把破旧的吉他,面前放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皮饼干盒。他闭着眼睛,嘶哑地唱着一些早已过时的、旋律简单的歌谣,音不准,节奏乱,在空旷的街头回荡,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怪异的安全感。 这里偏僻,有光(报刊亭的灯),有人(流浪老人),不远处街角似乎还有一个歪斜的、闪着红点的治安摄像头。虽然简陋,但某种程度上,符合周会长说的“有摄像头、有人”的条件。而且足够边缘,足够不起眼。 刘衍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他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报刊亭里只有一个打瞌睡的中年妇女,街上再无其他人。他忍着脚痛,慢慢地、尽量不引起注意地,穿过街道,走到报刊亭对面、离流浪老人几米远的一个公交站牌下。 公交站牌只有一个光秃秃的铁杆和一块斑驳的路线图,没有座椅。刘衍靠着冰凉的铁杆,慢慢滑坐在地上,将伤腿伸直。冰冷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裤子瞬间侵入身体,但他已经顾不上了。极度的疲惫和疼痛席卷而来,他几乎要立刻昏睡过去。 但他强撑着,睁大眼睛,警惕地留意着街道两头的动静。耳朵则捕捉着流浪老人那不成调的歌声,和报刊亭里偶尔传来的、妇女模糊的梦呓。 时间在痛苦和警惕中缓慢流逝。夜空是浑浊的暗红色,看不见星星。远处城市中心的霓虹光芒,在这边缘地带只剩下模糊的光晕。 流浪老人唱完了一首,停下来,摸索着拿起脚边一个脏兮兮的塑料瓶,喝了一口,然后又开始拨动琴弦,唱起另一首更老的、刘衍从未听过的曲子。歌词含糊不清,像是某种方言小调。 刘衍的视线有些模糊,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发抖。他抱紧了背包,下巴抵在膝盖上,试图保存一点体温。脑子里纷乱如麻,又仿佛一片空白。周会长怎么样了?小树安全吗?莲心会所、“那边”、林远……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天亮之后去哪里?怎么生活? 一个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现实:他正坐在凌晨街头,身无分文,带伤,与所有现代联系切断,被未知的危险追索。 就在他意识因为疲惫而开始恍惚时,流浪老人的歌声,忽然变了调。 不是换了曲子,而是……歌词。 那嘶哑的、含混的嗓音,在破吉他单调的伴奏下,吐出几句清晰的、让刘衍瞬间汗毛倒竖的句子: “天有星,地有灵,隐曜出,圣人醒…… 瞎子看,聋子听,跛子走,定太平…… 真亦假,假乱真,百伪出,乱纷纷…… 夜沉沉,路昏昏,守拙人,藏本心……” 刘衍猛地抬起头,睡意全无,瞳孔骤缩,死死盯向几米外的流浪老人。 老人依旧闭着眼,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干裂的嘴唇开合,那诡异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歌谣,继续从他喉咙里流淌出来: “东边雨,西边风,参宿悬在正当中…… 光走路,影随行,凡胎里头住着星…… 莫要慌,莫要惊,泥巴地里扎下根…… 时候到,自然明,无字书里看分明……” 歌声在空旷的街头回荡,钻进刘衍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神经。 隐曜。圣人。百伪。参宿。凡胎。星。 这些词……这些词他太熟悉了!就在他背包里的笔记本上,就在那份“隐曜”邮件里,就在莲心会所那晚的暗流涌动中,就在这些天搅得他不得安宁的所有事件的核心! 这个看起来神志不清、肮脏落魄的流浪老人,怎么会唱出这些?是巧合?还是…… 刘衍的心脏疯狂擂鼓,血液冲向头顶。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抓住老人问个清楚。但脚踝的剧痛和残存的理智死死按住了他。不能动!万一这是陷阱?万一老人是“那边”的人?或者,是另一个“试探”? 他强迫自己坐着,只是死死地盯着老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老人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目光,唱完了那几句,又回到了之前那种含混不清的方言小调,抱着破吉他,摇头晃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仿佛刚才那几句惊心动魄的歌谣,只是刘衍极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 但刘衍知道不是。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人又唱了几首不成调的歌,然后似乎累了,放下吉他,裹紧棉衣,蜷缩在报刊亭投下的阴影里,打起了瞌睡。鼾声响起。 街道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和报刊亭冰柜低沉的嗡鸣。 刘衍却再也无法平静。他靠在冰冷的公交站杆上,望着对面阴影里那个蜷缩的老人,又抬头看向暗红色的、无星无月的夜空。 守拙人,藏本心。 泥巴地里扎下根。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