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泰昌帝没有理会王安,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靴底碾过地砖,发出沉闷的声响。熊廷弼骂得越狠,逻辑越严密,他就越觉得这个人狂妄无君,目无圣上。一个臣子,即便受了委屈,即便真的被同僚陷害,在君父面前也应该是痛哭流涕、引颈受戮,恭请圣裁,而不是像熊廷弼这样,摆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把整个朝廷、把君王骂得狗血淋头。 这种句句在理、无可辩驳的“正确”指责,比直接的辱骂更让皇帝感到难堪,更戳碎他的帝王尊严。 就在泰昌帝心中的怒火即将达到临界点,快要压制不住时,书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脚步声杂乱,打破了殿内的死寂。紧接着,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地冲进门,跪地叩首不止,双手高举着一份沾着尘土、带着边关风霜的加急文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西南……西南八百里加急!”随即将文书交给王安。 泰昌帝心中咯噔一下,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让他手脚冰凉:“王伴伴,一字不落,念!” 王安咽了唾沫,声音发颤,几乎是哭着念出内容:“贵州巡抚王三善……全军覆没。王三善轻敌冒进,加之粮饷断绝,士卒饥疲不堪,撤退途中遭水西叛军伏击,全军溃败,王三善率亲兵力战,被叛军擒获,不屈遇害,以身殉国……” 轰的一声,泰昌帝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西南也败了! 为了辽东那个无底洞,为了王化贞那个“六万大军荡平后金”的荒唐豪言,朝廷几乎掏空了国库,把原本应该拨给西南平叛的粮饷和精兵锐士,源源不断地填进了辽东的战火之中,不惜牺牲西南战局,赌辽东一战必胜。 结果呢? 辽东坐拥足粮足饷,十万大军,却丢了广宁重镇,大军灰飞烟灭;西南因为缺粮少饷,兵力匮乏,导致王三善这样的能臣良将含恨战死,全军覆没,平叛局势彻底崩坏! 两头落空!满盘皆输! 泰昌帝缓缓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看不到一丝光亮,就像他此刻的心境,一片漆黑,看不到半点希望。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御案才勉强站稳,满心都是绝望与悲凉。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辽东的败局!都是因为熊廷弼和王化贞这两个误国废物!如果不是他们二人内斗不休,互相掣肘,如果不是他们欺君罔上,妄言误国,大明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好……好!”泰昌帝怒极反笑,笑声嘶哑,透着无尽的悲凉与狰狞,听得人毛骨悚然。 他猛地转过身,双眼赤红,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王安,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冰冷刺骨、不容置疑的圣旨: “传朕旨意!着锦衣卫即刻出发,带着朕的旨意,直奔山海关!把熊廷弼和王化贞这两个误国奸贼,立刻锁拿进京,即刻押解,不得延误!交三法司会审,从严查办!” “老奴遵旨!”王安不敢有丝毫怠慢,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脚步慌乱,生怕触怒盛怒的帝王。 乾清宫内,只剩下泰昌帝一人。他颓然跌坐在龙椅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地上那两份散乱的奏折,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奏折纸页簌簌作响。那声响,是大明辽东防线彻底崩塌的哀鸣,更是他这个帝王,倾尽心力却挽不住倾颓江山,帝王尊严碎落一地的绝响。 乾清宫的怒火并未随着那两道圣旨的发出而平息,反而像一团阴冷的毒火,在泰昌帝朱常洛的胸腔里越烧越旺。国事崩坏,疆土沦陷,朝臣各怀私心互相倾轧,他空有帝王之名,却控不住朝堂、守不住边关,满腔愤懑与屈辱无处排解。 他屏退了王安,甚至没让人掌灯,独自一人拖着虚浮的脚步,穿过幽深幽暗的宫廊,一步步走向了那座早已被皇宫遗忘的景阳宫。 此处形同冷宫,寂寥荒芜,幽禁着两个被他彻底抛在脑后的女人——皇长子朱由校的生母王才人,与皇五子朱由检的生母刘淑女。 推开那扇斑驳老旧的殿门,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经年不散的陈旧脂粉气,扑面而来。殿内昏暗阴冷,连些许暖意都无,两个女人正静静跪在角落的阴影里,敛眉垂首,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不见天日、与世隔绝的囚禁岁月。 朱常洛没有说话,就立在门口,用那双布满血丝、盛满戾气的眼睛,阴鸷地缓缓扫过二人。 他先是看向王才人。 那个女人依旧像往常一般,如同一具被抽干了魂魄的行尸走肉。她死死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地砖,周身死寂一片,没有半分生气。往日里无论他如何冷遇、打骂,她从不反抗,从不吭声,甚至连抬头与他对视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此刻这般彻底的麻木与顺从,落在急需宣泄戾气的朱常洛眼中,只觉得索然无味,反倒更添几分烦躁。宛若一拳狠狠打在烂泥之上,连半点回响、半点痛快都得不到。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一旁的刘氏。 刘淑女脊背挺得笔直,听得殿门响动,她缓缓抬起头。昏暗微光之下,那张脸清冷苍白,眉宇间却无半分怯意与惶恐。她没有跪地求饶,没有落泪哀泣,眼神也不曾有半分躲闪,就那样静静地、冷冷地直勾勾望着朱常洛。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一股刺骨寒意猛地从朱常洛脚底直冲天灵盖,紧随而来的,是无法遏制、翻涌而上的暴怒。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