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倒影塔的门,自己开了。 不是“推开”,是“融化”。 两扇漆黑的门板像被火烧化的蜡,从中间往两边淌。 淌到一半,凝固了。 门洞像一个张开的嘴——不是人的嘴,是蛇的嘴。 上下颚能裂到耳根,嘴角挂着黏糊糊的涎水。 涎水滴在地上,嗤一声,腐蚀出一个小坑。 苏无为站在门口,没急着进。 他把火把举高,照向门洞深处。 火光探进去约三尺,就被黑暗吞了。 不是“照不亮”,是“被吞了”——火光触到黑暗边缘的时候,像一滴水落进墨汁里,瞬间没了。 连光都被吃了。 这门后,不是人间。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脚落在门后的地面上,触感不对。 不是石板,不是泥土,不是木头。 是软的。 像踩在一层很厚很厚的苔藓上。 他低头看——地面是黑色的。 不是“黑色”,是“什么都不是”。 像一脚踩进了虚空里,脚下什么都没有,但又有东西托着脚底。 那种感觉,像站在一面镜子上。 镜子下面是深渊。 深渊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秦无衣的软剑贴着他的肩膀刺出去。 不是刺他。 是刺他头顶。 软剑像一条银蛇,从他右肩上方窜过,剑尖钉入他头顶三尺处的黑暗。 黑暗中传来一声尖叫——不是人的尖叫,是蝙蝠的。 尖细,短促,刺得耳膜生疼。 一团东西从黑暗中掉下来,落在苏无为脚边。 拳头大小,浑身黑毛,翅膀是膜状的,嘴里长满了针尖大的牙齿。 牙齿还在一开一合,咔嚓咔嚓咬空气。 软剑从它左眼刺入,右眼穿出,钉了个对穿。 黑血从眼眶里流出来,淌在地上,嗤嗤冒白烟。 “头顶。” 秦无衣收剑,剑尖一抖,把那只蝙蝠样的东西甩掉。 尸首落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苏无为抬起头。 火把往上照——头顶三尺处,倒挂着一片密密麻麻的蝙蝠。 不是几十只,是几百只。 每一只都和地上那只一样,拳头大小,浑身黑毛,翅膀膜状,嘴里的牙齿在火光下一亮一亮的。 几百双眼睛盯着他——眼睛不是黑的,是红的。 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几百只蝙蝠倒挂在头顶,一动不动,只有翅膀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在等。 “它们在等什么?” 苏无为问。 “等我们全进来。” 袁天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进来了,它们就落下来。 落下来,就啃。 啃完了,骨头都不剩。” 苏无为看着那几百双暗红色的眼睛。 “怎么对付?” 张玄应从他身边走过。 桃木剑出鞘,剑尖凝聚雷光。 不是一团,是一层——雷光薄薄地覆在剑身上,像给剑镀了一层蓝白色的膜。 他举剑,在头顶划了一个圈。 不是“劈”,是“划”。 剑尖在头顶三尺处画了一个圆,雷光从剑尖流出,在空中凝成一个蓝白色的光圈。 光圈悬在头顶,缓缓转动。 “下来。” 光圈炸开。 不是“炸”,是“绽放”。 像一朵蓝白色的花在头顶盛开。 花瓣是雷光,花蕊是雷光,花萼是雷光。 花瓣向四面八方伸展,触到第一只蝙蝠——那只蝙蝠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化成一团黑烟,散了。 触到第二只,又化一团。 触到第三只,又化一团。 一眨眼,几十只蝙蝠同时化烟。 剩下的蝙蝠炸了窝,几百只同时飞起,翅膀扇动的声音像几百面小鼓同时敲响。 它们不是往外飞,是往下扑——几百只蝙蝠同时扑向八个人,像一张黑色的网从头顶罩下来。 张玄应剑尖一挑。 那朵雷光花往上升了三尺,花瓣全部展开,把整张黑网兜住。 蓝白色的花瓣合拢,把几百只蝙蝠裹在里面。 花瓣里传来密集的爆裂声——噼啪噼啪噼啪,像放鞭炮。 每一声爆裂,就是一只蝙蝠炸成黑烟。 爆裂声响了约十息。 停了。 花瓣打开。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几百只蝙蝠,一只不剩。 只有一缕缕黑烟从花瓣缝隙里飘出来,散在空中,没了。 张玄应收剑入鞘,气息微喘。 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淌进领口。 “还剩四剑。” 他说。 十剑的极限,劈童幽兽用了三剑,刚才这一剑虽然看着轻描淡写,实际上耗了他两剑的灵力。 还剩四剑。 苏无为拍了拍他的肩膀。 “省着用。 后面还有八层。” 火光往前照。 塔的第一层,终于看清了。 很大,比外面看着大得多。 从外面看,倒影塔底层不过三丈见方。 但进来之后,这里至少十丈见方——空间被扭曲了。 穹顶高约三丈,顶上没有夜明珠,只有一层幽幽的磷光。 磷光是绿色的,像坟地里的鬼火。 照在地上,照在墙上,照在七口石棺上。 七口。 不是九口。 是七口。 石棺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斗柄指北,斗魁指南。 七口棺一模一样,长九尺,宽三尺,高四尺。 青石凿成,棺盖上刻着字。 苏无为走近最靠近门口的那口棺。 棺盖上的字是阴刻的,刻得很深,边缘还有凿子的痕迹——“宇文氏”。 他的心一沉。 宇文氏。 宇文娥英。 昆仑不死国埋在隋唐两朝的第一颗棋子。 菩提流支的“上面”的布局棋子。 乙弗氏的接替者。 她上次逃了,逃进终南山,逃进了这座塔。 棺盖动了。 不是“被推开”,是“自己浮起来”。 沉重的青石棺盖,无声无息地从棺身上升起,悬在半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 棺盖升到三尺高处,停了。 棺里伸出一只手。 白。 白得像雪,白得像面,白得像从面缸里捞出来的。 手指修长,指甲完好,涂着蔻丹——已经褪色了,只剩淡淡的粉红。 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玉镯上刻着凤纹,凤纹的线条里渗进了黑色的妖气,像血管。 那只手抓住棺沿。 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条手臂从棺里伸出来——白,同样白,白得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黑色的液体,像墨汁。 第二只手也伸出来,抓住另一侧棺沿。 双臂用力,一个人从棺里坐起来。 女人。 不——女妖。 她穿着隋朝宫装,襦裙,广袖,披帛。 衣料是上好的锦缎,但已经朽了。 坐起来的时候,衣料发出脆响,几片碎片从肩头剥落,露出下面的皮肤。 皮肤也是白的,白得像瓷。 但瓷上有裂纹——不是皱纹,是裂纹。 像瓷器被摔过、又粘起来的那种裂纹。 裂纹从脖子延伸到领口里,从手腕延伸到袖子里,不知道遍布全身有多广。 她的脸——苏无为见过这张脸。 在凉州城外,在删丹绿洲,在妖阵的核心。 那时她是一团黑雾里若隐若现的面孔,看不清五官,只能感觉到她在笑。 此刻,黑雾散尽了,她以真面目示人。 瘦。 瘦得颧骨高耸,脸颊凹陷,像一个行走的骷髅。 但五官是精致的——柳叶眉,丹凤眼,悬胆鼻,樱桃口。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脸上有血色,如果她的眼睛里有光——她应该是个美人。 但此刻,她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空洞”,是“空”。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幽的绿色磷光。 磷光在跳动,像两盏鬼火。 她张开嘴。 嘴唇是黑色的,舌头是黑色的,牙齿——没有牙齿。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