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苏晚是被门缝底下塞进来的声响弄醒的。 不是搪瓷杯。也不是纸条。 一个长条形的硬纸盒,宽度刚好能从门缝底部挤过去,纸盒外面裹了一层防潮油纸,封口处贴着火漆。 苏晚从棉絮里坐起来,右手已经摸到了驳壳枪。走廊里没有拐杖声。脚步声是皮鞋跟的,节奏稳,间距匀——上尉。 她等了十秒。脚步声远了。 苏晚把纸盒从地上捡起来,搁在窗台上。窗台上并排的两只搪瓷杯之间,那截新削的铅笔头还在原位,笔尖朝着她的方向。 她伸手拿了那截铅笔头,揣进裤兜。 然后拆纸盒。 火漆一掰就碎了。油纸剥开,里面是一层厚牛皮纸。牛皮纸拆掉,棉花垫着的槽里躺着一根钢管。 铬钼钢。全新的。 苏晚把它抽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管壁的一瞬间就知道了——这东西不是军用标准件。 管口经过精密研磨,边缘没有毛刺,摸上去滑得像瓷面。她把管子举到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光底下,从膛口往里看。膛线的旋转纹路利落均匀,每一条的深度一模一样,间距精确到肉眼分辨不出差别。 她的旧枪管,那根从台儿庄打到万家岭的管子,膛线根部有一道热疲劳裂纹。摸得到,看不到。每多打一发,裂纹就长一点。 苏晚把新管子搁在膝盖上,从帆布包里取出旧枪管。 两根管子并排放着。旧的那根表面有磨损的暗痕,管口内壁沾着金属粉末。新的那根泛着冷光,像刚从模具里脱出来。 她拧旧管子的时候手很稳。拧下来搁在油纸上,拿起新管子对准机匣口。螺纹咬合的第一圈就顺了——公差精度极高,几乎是零间隙配合。 拧到底。 苏晚把食指伸进膛口,沿着膛线从口部一直划到尾端。指腹贴着钢壁,感受新钢材传来的触感。 凉的。密的。滑的。 没有裂纹。 她的手指在管壁里停了一下。然后往回退,再划一遍。从头到尾。 五分钟。 她用五分钟把这根管子的每一寸内壁都摸了一遍。 纸盒底部还压着一个扁平的铁皮弹药盒。盒盖上没有任何标识。苏晚扣开搭扣,掀开盖子。 三十发。 黄铜弹壳排得整整齐齐,弹头尖端的铜被甲在松脂灯的残光里泛着暖色。苏晚随手抽出五颗,摊在左手掌心。 第一颗,指腹捏着弹壳根部滚了两圈。重量均匀,重心居中。 第二颗。 第三颗。 第四颗。 第五颗。 五颗弹药在掌心的手感几乎完全一致。重量偏差——她不用秤也能估出来——不超过零点零五克。 苏晚把五颗弹药放回盒子里。 她在国家射击中心用过这个级别的东西。教练组的弹药管理员每次发弹前都要过精密电子秤,逐颗筛选,偏差超过零点一克的直接淘汰。 那是2024年。 1939年没有精密电子秤。没有数控车床。没有恒温弹药车间。 这三十发弹药是手工筛出来的。 苏晚把铁皮弹药盒合上,搁在帆布包旁边。从弹药袋里掏出剩下的二十一发标准军用弹,码在棉絮上。 两堆弹药分得很开。 她从旧纱布上撕下一条,把三十发精选弹一颗颗裹好,在纱布外面用松枝划线笔刻了一个字——“远”。 二十一发标准弹装回弹药袋。 五十一发。 苏晚把弹药袋提了提,掂了掂分量。 --- 下午两点。苏晚拎着帆布包上了三楼。 马奎不在门口。李铁柱蹲在走廊窗台底下,手里攥着一截树枝在地上划字。见苏晚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马排长去厨房了,说找两个红薯。” 苏晚推门进去。 谢长峥靠在床头,膝盖上铺着那张等高线地图。铅笔头在图上标了新的记号——西南角的暗哨位置又改了。他抬头。 苏晚把帆布包搁在床尾。 “枪管到了。” “试过没有?” “没场地。城里开不了枪。” 谢长峥把地图折了一下,露出背面的空白区域。他从枕头底下摸出第二截铅笔头,递给苏晚。 “城西南三公里,你从三楼厕所窗户能看到。” 苏晚走到走廊尽头的厕所,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有一片残垣断壁。中间一个长方形的凹坑,周围长满了枯草,底部发白——水泥面。 游泳池。废弃的。 苏晚回到病房。 “什么时候看到的?” “前天。军医放我下楼散步,我多走了两百米。” “你腹腔三十七针缝合线,多走两百米。” 谢长峥没接这茬。他在地图背面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粗糙的示意图——游泳池的位置、周围建筑的遮挡角度、进出的路线。 “马奎带两个人跟你去,李铁柱留这儿。” 苏晚把示意图看了一遍。路线避开了主干道,从围墙西南角的矮墙翻出去,走排水沟,接上一条通往郊区的土路。 “你画的这条路——翻墙那个位置。” “对。” “你是不是专门为了看那段矮墙,才让军医放你下楼散步的?” 谢长峥没回答,把铅笔头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苏晚把帆布包扛回肩上,走到门口。 “试完了帮你做个射击日志。” “不用你做。” 苏晚回头。 谢长峥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块拆包装箱拆下来的薄木板。板面上画了一个表格。 列:距离 | 温度 | 湿度 | 风速 | 弹着点坐标 | 偏差值。 字写得极小。一行挤一行,行间距不到三毫米。 苏晚盯着那张表格看了两秒。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