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承天殿东暖阁的晨光从南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道温润的暖金色。 十二月初的京师已经入了深冬,太液池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岸边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中微微颤动,像一幅尚未落款的工笔淡彩。 朱厚照正坐在书案后面翻看户部刚送来的宁王采购清单明细,听到殿门外传来刘瑾压低了的声音——说襄陵王和楚王同时递了请见牌。 他放下手中的账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知道这两位长辈迟早会来,但没想到是同时来的。 “请王叔祖和楚王叔进来吧。” 朱厚照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他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暖阁中央,没有坐回御座,而是示意内侍在靠窗的位置摆了两把椅子。 椅子面对面摆着,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茶。 襄陵王朱范址走在前面,七十四岁的老人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步伐却依然稳健,只是拐杖每落一下,都会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笃响。 他穿着一件玄色蟒袍,腰系玉带,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历经七朝风雨之后才会有的沉静和锐利。 楚王朱均鈋紧随其后,步伐比襄陵王大得多,每一步都踩得实,靴子落地的声响在空旷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他今年五十七岁,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如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四朝元老特有的威严和干练。 两人在暖阁中央站定,同时躬身行礼。 襄陵王的动作慢一些,楚王的动作快一些,但姿态都恭谨而标准。 “臣参见陛下。” “臣参见陛下。” 朱厚照上前两步,亲手扶住襄陵王的胳膊,又侧身朝楚王虚扶了一下:“王叔祖、楚王叔不必多礼,快请坐。” 两人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襄陵王坐得端正,双手搭在拐杖的龙首上,脊背微微前倾,姿态从容。 襄陵王拄着拐杖,声音苍老却清晰:“陛下此前问过老臣,襄陵王一脉是否愿意出海建国。” “老臣当时没有立刻答复,不是不愿,是想先看看宁王和安化王走的路顺不顺。” “如今宁王和安化王的事已经定了,船只、人口、工匠都在筹备之中,老臣也看明白了——陛下是说真的。” 他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声音更加沉稳:“老臣今日来,是想告诉陛下——襄陵王一脉,愿意出海建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暖阁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楚王朱均鈋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着襄陵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朱厚照坐在两人对面,目光从襄陵王脸上移到楚王脸上,又移回来。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端起茶壶,给两位长辈的茶杯里各添了热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汤金黄透亮,在冬日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王叔祖,”他开口了,声音温和,“朕记得,此前您还在犹豫。怎么今天忽然就决定了?” 襄陵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陛下上个月在朝会上说,凡有功之臣亦可与宗室结亲,其含皇室血脉的子嗣亦可出海建国。” “老臣听到这个消息,就知道——藩王出海这件事,陛下是铁了心要推进下去的。” 他的目光落在朱厚照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年轻人无法伪装的光:“陛下连文官武将的子嗣都能给出海建国的机会,那藩王宗亲如果不走,将来陛下还会把那些好的封国之地保留下来给藩王吗?” “不会了,陛下会给那些立功的臣子。老臣再不开口,好的地方就被别人挑走了。” 楚王朱均鈋在旁边点了点头,声音比襄陵王更大一些:“陛下,臣也是同样的想法。宁王和安化王开了头,陛下又在朝会上说了那番话,臣就知道这件事不能再等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坚定,像是在做一个已经反复掂量过无数次的决定,“臣今日来,也是想告诉陛下——楚王一脉,同样愿意出海建国。” 朱厚照看着面前的两位长辈,心里那根一直微微绷着的弦在那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等的就是他们自己主动走到他面前,说出“愿意”这两个字。 如果这两位在宗室中辈分最高、威望最重的人都能点头,那其他藩王就不会再有太多犹豫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他慢慢咽下去,放下茶杯,然后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膝盖上,声音平稳而郑重:“王叔祖,楚王叔,你们愿意出海建国,朕很高兴。” “不过朕想先问一句——你们想好了要去哪里吗?” 襄陵王和楚王对视了一眼。襄陵王摇了摇头,声音坦然:“老臣没有想好,老臣这些年一直在襄陵待着,连封地都没出过几次,更别说海外那些地方了。” “陛下既然开了这条路,想必心里已经有数,老臣想听听陛下是怎么想的。” 楚王也点了点头:“臣也没有想好,陛下此前给宁王选了吕宋,给安化王选了安南,那两个地方都很好。臣不知道还有哪些地方可以选,想请陛下指点一二。” 朱厚照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侧过头,看向一直垂手站在暖阁门口的刘瑾:“刘瑾,去把寰宇殿那幅世界地图取来,要那幅大的。” 刘瑾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地龙里炭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襄陵王拐杖偶尔触地时发出的轻响。 不多时,刘瑾带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幅巨大的卷轴走了进来。卷轴足有一丈见方,用黄绫包裹着,两个小太监抬着都有些吃力。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卷轴放在暖阁中央的地面上,然后退后几步,躬身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