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开封 周王府 布政司差官捧着卷轴进王府的时候,朱在鋌正在书房里抄《庄子》。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上好的徽墨被他研得极浓,笔锋落下去,字字都带着劲。 长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世子,王爷请您过去正殿。” 朱在鋌搁下笔。 墨迹未干,晕开了一小片。 他盯着那片黑看了片刻,才起身整了整衣冠。 正殿里,暖椅上的老周王比三天前更显萎靡。 他裹着狐裘,像一团被锦缎包着的枯草。 布政司差官正躬身说着话,手里捧的卷轴用明黄绸缎裹着,上面绣着云龙纹——那是内府的制式。 “……陛下口谕,念周府忠义为先,特赐‘义藩’匾额一方,以彰其德。匾额不日将由礼部官员护送至府,届时于正殿悬挂。此谕亦将刊行邸报,布告天下。” 老周王的身子动了动,像是要起身,又没完全站起来。 他哑着嗓子:“臣……领旨谢恩。” 差官又说了几句吉庆话,留下卷轴,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周王父子,还有垂手立在角落的王府长史。 朱在鋌站在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 他听见父亲从暖椅上挪下来的声音,木头摩擦,吱呀一声。 “过来。”老周王的声音很轻。 朱在鋌走上前。近了才看见父亲的手在抖。 老周王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点了点案上那卷明黄绸缎。 “打开。” 朱在鋌解开绸带。里面是一卷黄绫裱糊的敕谕,内容与差官所言一致,末尾盖着司礼监的宝印。 最底下,压着一块檀木牌子,上面刻着“义藩”二字,填了金漆。 他捏着那块牌子,指腹蹭过凹凸的刻痕。 “父王,”朱在鋌抬起头,“朝廷这是……” “这是要把周王府钉在柱子上。”老周王打断了他。 老人的声音里没有喜色,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让全天下都看着——看周王府多么忠义,多么顾全大局。然后呢?然后其他二十六家藩王,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本王?” 朱在鋌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知道。从敕谕送达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赞誉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周王府成了标杆,也就成了孤臣。 “五千两。”老周王伸出五根手指,“买了一块匾,买了一个‘义’字,买来了全天下的嫉恨。值不值?” “值不值,由不得我们。”朱在鋌的声音很平。 这三天,他把前因后果翻来覆去想了几十遍。 最初的委屈、愤懑,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冷硬的清醒。 “从儿臣上那道疏开始,周王府就已经被架在火上了。朝廷不是今日才想起我们,是早把我们算进去了。” 老周王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儿子脸上。 少年褪去了三日前的仓惶和愤怒,眼神里多了一种他不熟悉的东西。 沉静,甚至……有些冷。 “你明白了?” “儿臣明白了。”朱在鋌将那块檀木牌子轻轻放回案上。“朝廷要的不是银子,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我们捐了银子,就成了那只鸡。但鸡也有鸡的活法。” “哦?”老周王往后靠了靠,暖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代王拒缴,庆王拖延。朝廷要查他们的田产,追缴隐税。”朱在鋌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这道赐匾的旨意,和那道查田的旨意,是同时发出的。甜枣和巴掌,一起递过来。收了甜枣的,就成了巴掌的帮手。至少……在旁人眼里是这样。” 老周王没说话。 他盯着案上那块金漆牌子,看了很久。 殿外传来几声鸟叫,又很快被风吹散。 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噼啪作响,溅出几点火星。 “帮手……”老周王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干涩。 “好一个帮手。周王府,一百七十年来头一回,当了朝廷的帮手。” 朱在鋌垂下眼。 父亲的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 那是看透了棋局,发现自己不过是颗过河卒子之后的苍凉。 “等礼部的匾额到了,挂上去,”老周王止了笑,声音重新变得嘶哑,“正殿、中堂、还有你院子的书房,都挂一幅拓片。让府里上下都看看,咱们周王府的‘荣耀’。” “是。”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