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八十七万亩是册上的数。实际上,辽东都司这两年丈量清出来的可耕地,至少一百五十万亩。中间差的那六十多万亩去了哪?被各级军官吞了、被当地豪强占了、被造册的书吏一笔勾了——总之没进朝廷的账。” 海瑞夹菜的筷子顿住。 “你有证据?” “有,但不够硬。” 赵宁从碟子里挑了块牛肉,没吃,搁在碗边。 “辽东都司的账做得很细。假账想做得滴水不漏,要么所有人一起做,要么一个人把控全局。辽东是前者——从都指挥使到下面的千户、百户,层层分润,人人有份。你去查任何一个人,他都能拿出上下游的账目来自证清白。因为整条链子上的数全是配好的。” 海瑞把筷子放下了。 “所以你调我去。” 赵宁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辽东那地方,不比关内。你在应天府查账,有布政使司的卷宗可以对、有户部的底档可以核。到了辽东,军政一体,都司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手里能用的,只有吏部给你的官凭和朝廷的名义。” “够了。” 赵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你听我把话说完。” 他放下酒碗,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半分。 “军屯的事,只是面上的烂疮。底下真正的病根,是人。” 海瑞没出声,等他说下去。 “俞大猷打完仗就撤回蓟州了。辽东现在驻防的是原来的辽东镇兵马加上后来补充的卫所兵,主将是辽东总兵李成梁。这个人你应该听过。” “铁岭李家。” “对。李成梁打仗有本事,但手下养了一帮家丁,跟当地的豪族盘根错节。女真被灭之后,空出来的地盘,他分了一大块给自己人。这些事兵部有风闻,但没人敢参他——辽东离京师太远,那地方的规矩不是朝廷定的,是刀把子定的。” 海瑞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 “你怕我死在辽东?” 赵宁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花厅外头的院子黑漆漆的,只有回廊上挂的两盏灯笼还亮着,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 “刚峰兄,你觉得我们打这一仗,图什么?” 海瑞看着他的背影。 赵宁的声音从窗口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截:“一万条人命,几百万两银子的军饷,大半个北疆的民力物力——打完了,地拿到手了。然后呢?” 他转过身。 “地拿到手,没人种。朝廷往辽东迁了两批移民,一共八千户。你猜到了多少?” “多少?” “不到三千户。路上逃了一半,到了辽东又跑了一批。冬天太冷,地太硬,水土不服,语言不通——能留下来的,要么是走投无路没地方去的,要么是被绑着押过去的。” 赵宁走回桌前,没坐,两手撑在桌沿上。 “留下来的这不到三千户,分到了地,但没有农具、没有耕牛、没有种子。朝廷拨下去的安置银,经过都司、经过卫所、经过千户所,到老百姓手里还剩几个铜板?他们拿什么开荒?” “汉人在辽东扎不下根,这片土地就永远不是我们的。今天打跑了女真,明天还会有别的部族从北边冒出来。没有人耕种、没有人定居、没有人把那片地当成自己的家——你在地图上画再大的圈,也不过是一张废纸。” 海瑞抬起头。 “所以军屯是第一步。” “军屯是第一步。” 赵宁重复了一遍,“查清楚有多少地被吞了,把账做实,把人安排下去,让移民有地种、有饭吃、有房住。先活下来,再谈扎根。活不下来,谈什么都是空的。” 他直起身子,端起酒碗,没喝。 “但这件事,整个辽东的既得利益者都不想让你做成。你动了军屯的账,就是动了李成梁和他身后那帮人的命根子。你一个右副都御史,带着几个随从去辽东——” “我不带随从。”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