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转眼便到了第二天。 船比高拱预想的还小。 单桅,平底,船身刷了一层桐油,看着跟珠江口跑货的沙船没什么两样。 张元勋挑的三十个人也换了便装,短褐布鞋,腰间缠的不是刀带,是粗布腰巾——刀藏在舱底的鱼篓下面。 高拱上船的时候,脚踩在甲板上打了个趔趄。 陈文远伸手去扶,被他甩开了。 “总督——” “别叫总督。” 陈文远愣了一下,改口:“老爷。” 高拱没应。 他弯腰钻进船舱,在一堆渔网和缆绳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船舱低矮,他的头差点顶到横梁,腰弓着,袍子下摆沾了鱼腥味。 张元勋最后一个上船。 他也换了便装,但身上那股武人的气势藏不住,走路带风,上船时整条船都晃了一下。 “风向不错,顺着走,今晚天黑前能到。” 高拱掀开舱壁上的小窗板,往外看了一眼。 万山群岛的几座石头岛在晨雾里灰蒙蒙的,像搁浅的老龟。 “到了之后,船停哪儿?” “濠镜北面有个叫关闸的地方,是咱们跟佛郎机人的分界。关闸以北归大明管,以南……” 张元勋的声音顿了一下,“以南的情况,末将只听说过,没亲眼看过。” “听谁说的?” “渔民。这一带跑船的渔民,有些会去濠镜卖鱼。佛郎机人给的价高。” 高拱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渔民怎么说的?” 张元勋靠着船舱壁,压低了声音:“说佛郎机人在濠镜盖了教堂、炮台、货栈,还有一道城墙——石头砌的,比咱们县城的城墙还高。关闸以南整片地方,街上走的全是红毛夷人和他们带来的黑奴,咱们汉人反倒成了少数。” 高拱的手指不敲了。 整个船舱安静下来,只有水拍船底的声音。 “城墙。” 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往下坠的重量。 “谁批的?” 张元勋摇头。 高拱心里比谁都清楚——没人批。 或者说,批与不批,已经没有区别了。 嘉靖三十二年,佛郎机人以晾晒货物为由上岸搭棚,二十年过去了,棚子变成了房子,房子变成了街区,街区外面砌起了城墙。 每一步都有人知道,每一步都没人拦。 不是拦不住,是不想拦。 因为每一步都有银子流进某些人的袖子里。 船出了万山群岛的内海,进入外洋航道。 浪头大了起来,船身开始上下颠簸。 高拱没吃早饭,胃里翻涌了几下,他咬着牙忍住了,脸色发灰。 陈文远递了块姜过来。“嚼一嚼,压一压。” 高拱接过去咬了一口,辛辣的汁液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胃里确实好受了些。 这一路走了将近四个时辰。 日头偏西的时候,船头的哨兵回来报:“看见陆地了。” 高拱从船舱里出来,站到船头。 他看见了。 濠镜——后世叫澳门的那个半岛,从南面的海里伸出来,像一根弯曲的手指。 半岛的轮廓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远远望去跟大明沿海的任何一处海岬没什么两样。 但是再近一些,就不一样了。 半岛南端的山丘上,矗着一座石头建筑,方方正正,顶上竖着十字架。 那不是汉人的东西。 十字架在夕阳里闪着暗金色的光,隔老远就能看见。 旁边还有一座。 再远处,山脊线上,又是一座。 高拱数了数,目力所及范围内,至少三座教堂。 张元勋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他看见高拱的手扶在船舷上,指节攥得发白。 船继续往前走。 半岛的面目越来越清楚。 沿海一带的码头上停着七八艘大船,双桅的、三桅的都有,船身涂着深色的漆,跟大明的船完全是两种形制。 船尾高高翘起,侧舷开着一排方形的炮窗——那是炮舰的制式,不是商船。 高拱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