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一份,是陆怀瑾首场策论的抄本。 字迹依旧工整,论述却已显出锋芒。 另一份,是张保生刚刚呈上来的、关于陆怀瑾第二场八股文的初阅意见。 意见写在一张素笺上,字斟句酌。 张保生是个谨慎的老翰林,学问扎实,但为官多年,棱角早已磨平。 他的评语也如其人:“格式法度,无懈可击,引经据典,详实准确,足见功底。然……立论析理,虽自圆其说,终有‘巧思’之嫌,似刻意于规矩中求新意,恐非浑然天成之论。学生学识浅陋,不敢妄断,谨呈大人定夺。” “巧思”二字,写得尤其用力。 裴中则的手指,就反复摩挲着那张素笺的边缘,目光落在“巧思”上,久久不移。 脑海里,交替浮现着几幅画面:那工整如刀刻的卷面;那严丝合缝、冰冷精确的逻辑齿轮;还有那蹲在小炉前,用细木棍搅动汤罐,被炉火映亮侧脸,神情专注而平和的少年。 一篇是冷的,极致的理性,将规矩运用到极致,甚至让人感到一种非人的压迫。 一件事是热的,带着市井的、鲜活的、蛮横的烟火气,搅乱了考场的肃穆,也搅动了他心里那潭死水。 这两样截然不同的东西,竟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裴中则提起了案上的朱笔。 笔尖饱蘸浓墨,悬在张保生那“巧思”二字之后,停住。 他想写点什么。驳斥?赞同?还是别的? 墨汁在笔尖凝聚,微微颤动,终于承受不住,滴落下来,砸在素笺上,“巧思”二字旁,晕开一团小小的、不规则的墨渍。 像一滴凝固的血。 裴中则盯着那墨渍,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吐出了胸中积郁的闷气。 他放下笔,没有在张保生的意见后添字,而是拿过陆怀瑾那份八股文抄本,在卷头空白处,围绕着“巧思”二字,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圈外,写下四个字:再阅,细思。 笔力沉凝。 一直屏息站在旁边的周提调,窥见这四个字,眼珠微微转了转。 他悄悄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体己的、试探的语气:“大人……此子才学,确实……不凡。只是这心性,着实狂放了些。考场重地,烟火喧嚣,视规矩如无物,此风若长,恐非国家之幸。” 裴中则没看他,目光仍停留在那四个字上。“你想说什么?” 周提调腰弯得更低:“下官是想,明日便是最后一场策论。策论关乎实务,关乎国策,最能见真章,也最容易……出纰漏。此子锋芒太露,若再口无遮拦,万一触及忌讳,届时落人口实,恐怕于大人您……清誉有损。不若,稍稍提点一二,让他知晓分寸?” 裴中则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周提调脸上。 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淡淡的嘲讽,还有一丝极深的疲惫。 “提点?”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如何提点?提前告知他考题?还是暗示他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 周提调被他看得心头一凛,连忙低头:“下官不敢,下官只是……” “国家抡才,”裴中则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凭的是真才实学,是胸中沟壑。他若真有经世济民之能,自当畅所欲言。他若只是哗众取宠,花拳绣腿,策论场上,自然无所遁形。你我要做的,是擦亮眼睛,公正衡文,不是去做那剪裁花枝的匠人。”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案上那两份文本,语气沉了下去:“他的卷子,你去,把首场策论的原本,和这场八股的正卷,都取来。我要重看一遍。” 周提调心头一震,不敢再多言,躬身应道:“是,下官这就去。” 他快步退出房间。 裴中则独自留在空旷的明远楼内,灯火将他孤独的影子长长投在地上。 他看着案上那份被圈了“巧思”、批了“再阅细思”的八股抄本,许久,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贡院内的灯笼次第亮起,如同悬浮在黑暗里的一个个昏黄的句点。 云府,书房。 陆怀瑾没有点太多灯,只在书案上燃了一盏。 灯火如豆,映亮案头一小片区域。 岳父留下的那幅松树图挂在对面墙上,在昏暗光线下,墨色的松枝仿佛伸展着沉静的触角。 那方古朴的砚台就搁在案角,被他白日里磨得光润的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他坐在案后,面前铺开一张新的素白宣纸,却久久没有落笔。 八股的关隘,算是过了。 格式、引证、逻辑,他做到了这个时空下所能允许的极致。 那篇“工整如印刷”的文章,是他献给旧规矩的一曲最标准的挽歌,也是递给裴中则的一封无声的挑战书。 但策论不同。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