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帐前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片转瞬即逝的白色。 楚莽张着嘴,刚要喊陛下快走,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周逵瞪圆了眼睛,像见了鬼似的,僵在原地。 柳彦的胡须上还沾着雨珠,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天空。 一片。 两片。 三片。 零零星星的白色,从灰暗的云层里,顺着狂风,飘飘扬扬地落了下来。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像芦花,像柳絮,像撕碎的棉絮。 慢悠悠地,打着旋儿,往下落。 雪。 是雪。 大暑天里。 西域黑石滩。 竟然下雪了。 中军帐前,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狂风呼啸的声音,呜呜地刮过耳边。 楚昭僵立在原地,手指还停在鼻尖上。 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煞白。 他刚才还在帐内哈哈大笑。 笑李儒多虑,笑他杯弓蛇影,连冬天的风都能扯出来。 他还言之凿凿地说,西域就没有过冬天。 可现在。 一片雪花,就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轻飘飘的,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抽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脑子一片空白。 “雪……” 柳彦声音发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下雪了……” “大暑飞雪……” 他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活了一辈子,他从没听过这么荒诞的事。 更别说亲眼看见了。 这是天变了啊。 楚莽也回过神来,铁塔似的汉子,此刻声音都有点发飘。 “真……真是雪?” “俺没看错吧?” “大夏天的,下雪了?”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傻了。 雪越下越密,从零零星星,变成了纷纷扬扬。 大片大片的雪花,混在狂风里,铺天盖地地往下落。 落在焦热的沙地上,很快化了,留下一点湿痕。 落在冰凉的滩水里,悄无声息融了进去。 落在士兵们惊愕的脸上,凉得人一哆嗦。 落在帐篷顶上,慢慢积起一层浅浅的白。 寒气,彻骨的寒气,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整个黑石滩。 比刚才冰雨的时候,还要冷上数倍。 风刮在脸上,真的像刀子割一样疼。 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是冰的,冻得人胸腔发疼。 营地里的慌乱,已经到了顶点。 哭喊声、惊叫声、哆嗦声,混在风雪里,乱成了一锅粥。 “下雪了!真的下雪了!” “我的娘哎!六月天飞雪!邪门了!” “冷!好冷啊!” “我的衣服!我的厚衣服在哪!” “冻死人了!快生火!快生火啊!” 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大多人还穿着单衣,有的甚至光着膀子,浑身湿透。 这雪一下,寒意瞬间浸透了皮肉,冻得他们浑身僵硬,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谁能想到大暑天会下雪? 谁会随身带着厚衣裳? 别说厚衣裳了,连件干爽的换洗衣物,很多人都没预备。 湿衣服贴在身上,被寒风一吹,跟冰壳子似的,冻得人直打颤。 风雪越来越大。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混着昏暗的天光,阴冷得像深冬腊月。 黄沙遍地的黑石滩,不过片刻功夫,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像是给滚烫的大地,盖上了一层冰纱。 楚昭站在风雪里,浑身冰凉。 身上的寒意,却远不及心底的寒意。 他猛地转头,望向敦州城的方向。 隔着漫天风雪,看不清城头的模样。 可他却仿佛能看到。 那个年轻的大尧皇帝,正站在高高的城头上,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四十万大军,看着这场他亲手“导演”的大雪。 从放弃黑石滩,到修蓄水池,到炸冰山,再到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飞雪。 一步一步,全是算计。 他以为自己捡了便宜,占了宝地。 却原来,从踏入黑石滩的那一刻起,他就踩进了人家早就挖好的冰窖里。 萧宁要的从来不是水淹七军。 他要的,是把四十万大军,活活冻死在这里。 “萧宁……” 楚昭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彻骨的恨意和寒意,一起顺着血管往全身蔓延。 他输了。 还没正式开战,他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李儒站在他身后,望着漫天风雪,脸上没有半分“我早说过”的得意。 只有沉重的忧虑。 雪才刚开始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四十万大军,缺衣少炭,困在这滩涂之上。 这个冬天……不对,这个夏天,他们要怎么熬过去? 风雪呼啸,越来越猛。 像无数双冰冷的手,撕扯着整座黑石滩大营。 也撕扯着楚昭最后一点骄傲和底气。 他站在雪地里,鼻尖上那点湿意早已干透。 可那片雪花带来的寒意,却永远留在了他的骨头缝里。 这场大暑天的雪,落下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四十万楚军的悲剧。 黑石滩的浅水区,是整个营地里最热闹的地方。 几十上百个步兵脱得只剩条犊鼻裤,泡在齐腰深的冰水里,笑闹声顺着风飘出老远。 王二柱是前营的老兵油子,当兵快十年了,什么阵仗都见过。 此刻他正跟新兵狗子打赌,比谁在水里憋得久。 “狗子,俺跟你说,你要是能憋过俺,俺这半个月的军饷,全归你!” 王二柱拍着胸脯,水花溅得老高。 狗子才十七,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却硬得很。 “叔你就吹吧!俺在老家下河摸鱼,憋一炷香都没问题!” “少废话,来!” 两人一捏鼻子,齐齐扎进了水里。 周围的士兵围着起哄,拍着水面喊数。 “一!二!三!……” 水花四溅,笑声震天。 有人靠在水边的石头上,搓着身上的泥垢,一边搓一边跟旁边的人唠。 “你说萧宁那小子是不是脑子有病?” “花那么大功夫修池子,炸冰山,最后就给咱们送了这么个洗澡的地方。” “可不是嘛,洛陵第一纨绔,名不虚传。” “打仗不行,享受倒是会,连冰都给咱们预备好了。” “等打进敦州,高低得去他宫里看看,还有啥好东西。” 岸边水浅的地方,蹲着一大片洗衣服的士兵。 都是趁着今天凉快,把随身的单衣、衬裤都拆下来洗。 反正西域天燥,太阳毒,搭在灌木上,半个时辰就能干透。 老李是辎重营的伙夫,五十多岁了,手糙得很。 他搓着一件粗布短打,肥皂沫子漂了一片。 “俺说啊,这趟仗打得舒服。” “管吃管喝,还管洗澡洗衣。” “以前打山匪的时候,哪有这待遇。” 旁边的年轻伙夫小顺子笑着接话。 “还不是托萧宁的福。” “人家又是送地盘又是送冰水的,贴心着呢。”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