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当时我们都觉得,他是不懂兵,是胆小,白白丢了战略要地。” “现在想想……”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一片冰凉,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是故意的。” “故意把黑石滩让给楚军。” “因为他知道,滩涂挨着水,等他把冰水漫开,就是最好的消暑地。” “百万楚军盛夏远征,酷热难耐,一定会忍不住下去泡澡纳凉。” 赵铁山听得眼睛都直了。 “不、不会吧……” 汉子咽了口唾沫,“就为了让楚军洗澡,故意把那么重要的地方让出去?” “那你以为呢?” 沈万舟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们都觉得他蠢,觉得他丢了宝地。” “可人家眼里,黑石滩根本就不是什么驻军宝地。” “是引着百万楚军往下跳的冰陷阱。”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 “还有上游的水库。” “前阵子他在上游修大坝,蓄了一水库的冰水。”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学古人水淹七军,放水冲垮楚军大营。” “结果呢?” “水是放了,可放得慢悠悠的,漫了满满一滩,最深处才到腰。” “连楚军的前锋营帐都没冲塌几座。” “当时楚军都笑他,说他不懂水利,瞎折腾,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们也觉得,这步棋走得臭,是昏招。” “可现在看来……” 林晚娘接过话头,清冷的声音里也带着颤音。 她学医,最懂寒邪伤人的厉害。 “哪里是昏招。” “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根本就没想用水淹死楚军。” “他就是要把黑石滩淹成一片浅滩,造出一大片凉冰冰的水域。” “让楚军舒舒服服地下去泡澡。” “让他们天天泡,时时泡,泡得浑身浸透,寒气全钻进皮肉骨头里。” “然后这场雪一下……” 苏锦行顺着话往下说,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气温骤降,寒气彻底发作。” “百万楚军,盛夏出征,带的全是单衣薄衫,谁会带棉被棉服?” “很多人刚泡完水,浑身湿透,寒风一吹,大雪一盖……” 他没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懂。 冻病、冻僵、冻死,都是眨眼间的事。 百万大军,不用打,冻就能冻垮一半。 不战而屈人之兵。 雅间里死一般的静。 比刚才得知只有五万兵马时,还要静。 如果说刚才是绝望的死寂。 那现在,就是极致震骇后的屏息。 六个人,六张脸,白得像纸。 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被寒气一吹,凉得刺骨。 可他们都感觉不到冷了。 心里的寒意,比窗外的风雪,还要重千百倍。 一环扣一环。 先布政令,安顿后方,让治下百姓有备无患,不生乱子,是第一环。 再让要地,示敌以弱,麻痹楚军之心,让他们骄纵松懈、掉以轻心,是第二环。 蓄水漫滩,造消暑地,诱百万大军贪凉泡水,浸透寒气、伤其根本,是第三环。 最后,等这场百年不遇的六月飞雪,寒潮天降。 给楚军最致命的一击。 “我的娘哎……” 赵铁山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手都在抖。 “这……这算计得也太细了吧?” “连楚军会贪凉洗澡都算到了?” “不止。” 柳怀安缓缓摇头,老人脸上的失望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他还算准了楚昭的骄横,算准了百万大军的心态。” “故意装纨绔,故意走昏招,故意让所有人都看不起他。” “让楚军觉得他软弱可欺,觉得胜券在握,才会毫无防备地泡在滩涂里,才不会提前预备御寒之物。” “百万大军,盛夏远征,谁会带棉衣棉被?” “这场雪一下,就是灭顶之灾。” 老人说着,颤巍巍地转过身,朝着敦州的方向,深深弯下腰去。 神色恭敬,肃穆。 “老夫有眼无珠。” “错把明珠当顽石。” “陛下神机妙算,深谋远虑。” “是我大尧之福,是西洲百姓之福啊。” 沈万舟也回过神来。 他望着敦州方向,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的失望、沉重、茫然,此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热血。 五万对百万又如何? 这位陛下,根本就没打算用刀兵硬拼。 他借的是天时,用的是地利,玩的是人心。 轻描淡写,就把百万大军困死在了黑石滩。 这哪里是纨绔皇帝。 这是不世出的兵法大家! “我们都错了。” 沈万舟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 “什么不懂兵事,什么纨绔子弟。” “全是装出来的。” “他从踏上西洲土地的第一天起,每一步都算好了。” “楚昭的百万大军,在他眼里,不过是网里的鱼罢了。” 苏锦行苦笑了一声。 他自诩精明,算尽利弊,走南闯北从没失过手。 可到头来,连人家棋路的十分之一都没看懂。 还以为人家是昏招,原来最昏的是自己。 “好深的城府。” “好狠的算计。” “连百年不遇的大雪,都能为他所用。” “楚昭这次,怕是栽得连骨头都剩不下。” 赵铁山早就激动得满脸通红。 刚才的失望一扫而空,剩下的全是亢奋。 他“唰”地一下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光映着窗外的雪光,寒芒逼人。 “俺就说嘛!” “敢御驾亲征的皇帝,哪能是草包!” “原来是扮猪吃老虎!” “这下好了!百万楚军冻成冰坨子,咱们正好起事!” “前后夹击,把横川狗赶出去!” “别急。” 陈默推了推眼镜,冷静下来,眼底闪着光。 “现在还不是时候。” “雪刚下,楚军还没乱。” “我们再等等。” “等黑石滩彻底乱了,等楚昭自顾不暇,等他想分兵回援都做不到的时候,我们再动手。” “三城同时举事,切断他的后路,断他的粮道。” “到时候配合王师前后夹击,楚昭插翅难飞。” 林晚娘也点了点头,清冷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光。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药囊,里面的药材还在,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冻伤的方子我都有。” “冻疮膏、驱寒汤、治伤寒的药,回春堂都备足了。” “等大军过来,不管是王师还是百姓,我都能治。” “正好派上用场。”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