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外面的风雪还在继续。 惨叫声、呻吟声,越来越稀疏。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刮过辎重车的呜呜声,还有偶尔传来的、濒死之人的微弱喘息。 天快亮的时候,又一批士兵冻僵在了雪地里。 他们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脸上还残留着痛苦的神情。 雪落在他们身上,慢慢堆积,把他们变成一个个雪堆。 没人去收尸。 活着的人,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他们麻木地挤在一起,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不知道能不能熬到天亮。 也不知道天亮了,又能怎么样。 没有吃的,没有穿的,没有火。 就算雪停了,寒气也不会散。 他们还是会一点点冻僵,一点点死去。 黑石滩的黎明,还没到来。 人间炼狱的景象,却早已刻在了这片土地上。 四十万条生命,在寒夜里一点点流逝。 而他们的君主,正裹着从他们身上扒下来的衣服,蜷缩在避风处,等着天亮。 等着这场噩梦自己结束。 可他不知道。 这场雪,只是开始。 他输掉的,不只是一场仗。 还有军心,还有人心,还有整个西洲的未来。 天刚蒙蒙亮,敦州城就醒了。 雪停了。 风也小了不少。 淡青色的天光铺在厚厚的积雪上,泛着冷冷的白。 城里的烟囱早早就冒了烟,家家户户灶上都温着姜汤,暖融融的姜味混在清晨的寒气里,飘得满街都是。 刺史府的偏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铜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把屋里烘得暖融融的,和窗外的冰天雪地像两个世界。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早饭。 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汤面上飘着葱花和羊油花,香气扑鼻。 旁边摞着刚烙好的白面饼,外酥里软,还有几碟腌得脆爽的酱菜。 萧宁坐在主位,手里拿着半块饼,吃得从容。 玄色的常服衬得他面色平静,仿佛昨夜那场百年不遇的暴雪,在他心里掀不起半点波澜。 庄奎坐在下手,捧着个大碗,呼噜呼噜喝着羊肉汤。 一碗热汤下肚,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额头上冒了层细汗。 “娘的,舒服!” 他抹了把嘴,粗声粗气地笑,“这大雪天,喝碗热羊汤,给个神仙都不换。” “说起来,这还是沾了陛下的光。” “要是换往常,大夏天的哪能喝上热羊汤,不热出痱子就不错了。” 张衡也放下汤碗,拿起饼子慢慢掰着吃,神色沉稳。 “陛下,臣昨夜已经差人巡过城了。” “各坊各巷都清点过,百姓全都安好,没冻着一个人。” “多亏陛下提前安排,姜汤棉被都备得足,连孤寡老人都有里正上门送汤送被。” 徐学忠跟着点头,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雾。 “不止百姓呢,军营里也都妥当。” “棉服棉被都发下去了,伙房连夜熬着姜汤,弟兄们轮着喝,没一个冻伤的。” “不少百姓今早还主动扛着姜汤往军营送,说要谢谢陛下的恩德。” 萧宁点点头,放下手里的饼,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昨夜让全城连夜加熬的姜汤,都备妥了?” 他开口问,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负责后勤的粮曹参军立刻起身,躬身回话。 “回陛下,都备妥了!” “全城百姓连夜赶制,一共熬了三百六十桶浓姜汤,都装在包了棉絮的保温木桶里,封得严实,现在还冒着热气。” “还有不少百姓自发捐了干饼子、窝窝头,也都一并装车了,一共二十多车。” 庄奎听到这儿,愣了一下。 姜汤? 还带饼子? 他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陛下,咱们带姜汤干啥?” 汉子粗声粗气地开口,眼里满是不解。 “楚军都冻成那样了,咱们五万玄甲军冲过去,一顿砍杀,半个时辰就能完事。” “给他们带姜汤?那不是便宜这帮狗东西了?”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将领也纷纷附和。 “就是啊陛下!” “昨天他们还在滩里泡澡耀武扬威,骂咱们陛下是纨绔呢!” “现在遭了报应,正好趁他们病要他们命!” “五万弟兄冲上去,保管他们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杀干净了,咱们直接挥师北上,收复西洲三城!”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觉得该趁势猛攻。 毕竟是敌国大军,死得越多,后面的仗越好打。 没道理给敌人送热汤送吃的。 萧宁闻言,轻轻放下手里的茶盏。 茶盏落在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厅里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闭上嘴,看向主位上的年轻帝王。 萧宁抬眼,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杀了他们,容易。” “四十万人,手里没兵器,身上没力气,跟砍瓜切菜一样,半个时辰就能完事。” “可杀完之后呢?” 庄奎愣了愣,脱口而出:“杀完就赢了啊!” “楚昭主力全没了,咱们直接打横川国都去!” “打下来之后呢?” 萧宁反问,声音冷了几分。 “西洲三城,沦陷八十年,百姓心里还念着大尧,这是民心所向。” “可横川本土的士兵和百姓呢?” “咱们今天在黑石滩杀降,屠了四十万手无寸铁的残兵。” “消息传回去,横川举国上下,只会同仇敌忾,家家户户恨咱们入骨。” “到时候,每一座城都要死守,每一个百姓都要跟咱们拼命。” “诸位算过吗?那样的仗,还要打多少年?还要死多少大尧的儿郎?”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兵者,是用来止戈的,不是用来造杀孽的。” “恩威并施,才是正道。” “他们昨天是敌兵,拿着刀枪打过来,咱们自然要狠狠打回去。” “可现在他们已经没了战力,只是一群冻得半死的普通人。” “四十万条人命,全杀了,痛快是痛快。” “可这笔血债,早晚要还回来。” “咱们今天给他们一口热姜汤,留他们一条命。” “日后收复西洲,甚至平定横川,阻力都会小得多。” “这笔账,算下来,不亏。” 一番话说完,厅里鸦雀无声。 庄奎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是个粗人,当兵打仗,只知道上阵杀敌,赢了就行。 从来没想过这么远。 什么民心,什么后事,什么百年安稳,他脑子里根本没这根弦。 可陛下这么一说,他忽然就懂了。 陛下想的,从来不是赢一场仗。 是赢整个天下,是安四方百姓。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