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张衡最先回过神,站起身,对着萧宁深深一揖。 “陛下圣明。” “是臣等格局小了。” “只想着阵前杀敌,博一时之功。” “没想到陛下谋的是长远的安民之道。” 徐学忠也满脸敬佩,跟着躬身行礼。 “陛下心怀苍生,是万民之福。” “四十万条性命,陛下一念之仁,功德无量。” “臣自愧不如。” 卫青时站在侧边,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松动,也微微颔首。 “陛下所谋,在百年安稳。” “这份心胸,臣等不及。” 庄奎也连忙站起来,铁塔似的汉子,此刻一脸惭愧,挠着后脑勺嘿嘿笑。 “陛下,俺是个粗人,想不了那么多弯弯绕。” “但俺知道,陛下说得对!” “俺听陛下的!”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是实打实的震撼。 以前他只觉得陛下打仗神,算得准,连天气都能掐算到,像活神仙似的。 现在才知道,陛下厉害的不止是兵法。 这份心胸,这份格局,才是真的帝王气派。 换做别的将帅,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早就下令屠俘邀功了。 可陛下却想着留人性命,想着日后的安稳。 跟着这样的皇帝,打仗心里都踏实。 萧宁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都吃好了,就出发吧。” “让军士们都穿暖,姜汤车跟在中军,别洒了。” “先去黑石滩,看看情况再说。” “遵旨!”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比刚才更亮了几分,带着发自肺腑的敬服。 没多久,敦州城南门缓缓打开。 队伍浩浩荡荡地开了出来。 最前面是玄甲军的轻骑兵,甲胄鲜明,队列齐整。 马蹄裹着布,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咯吱声。 后面跟着重装步兵,个个精神抖擞,身上穿着厚实的棉服,腰间挎着横刀,背上背着弓箭,步伐沉稳。 队伍中间,是几十辆牛车,拉着一桶一桶的热姜汤。 木桶外面裹着厚厚的棉絮,桶盖盖得严严实实,缝隙里冒着丝丝白汽。 风一吹,浓烈烈的姜辣味飘出来,混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明显。 萧宁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走在中军位置。 玄色的披风被风掀起一角,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醒目。 庄奎、张衡等人策马跟在两侧,神色肃穆。 五万大军,行军却鸦雀无声。 只有脚步声、马蹄声,还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军容严整,气势逼人,和昨夜混乱的楚军,判若云泥。 队伍沿着官道往黑石滩走。 刚出城门的时候,路上还干净。 只有皑皑白雪,映着天光,四下里静悄悄的。 越往南走,路上的景象就越惨烈。 最先看到的,是几个掉队的楚军士兵。 倒在路边的雪窝里,身子缩成一团,早就冻硬了。 身上只穿着薄薄的单衣,有的甚至光着膀子,皮肤冻得乌青发紫,像霜打过的茄子。 眼睛还睁着,脸上凝固着惊恐和痛苦的神情,手死死抠着雪地,像是死前还在挣扎。 庄奎骑在马上,低头扫了一眼,啧了一声。 “这是昨晚乱跑的,没跟上大部队,直接冻死在路上了。” “也是活该,谁让他们侵略咱们大尧的地界。” 话虽这么说,语气却没了之前的狠厉。 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冻成这副惨状,看着也不是滋味。 再往前走,尸体越来越多。 有单个的,有三五成群的。 都是昨夜慌乱中往回跑的时候,扛不住寒气,倒在了半路上。 有的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身子往前倾,双手伸在前面。 有的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在胸前,把脑袋埋在膝盖里,想靠这点姿势取暖。 雪落在他们身上,盖了薄薄一层,像一个个不起眼的雪包。 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下面藏着尸体。 徐学忠别过脸,不忍心再看。 “太惨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脸色有点发白。 “一夜之间,这么多条命就没了。” “好多人,怕是到死都没反应过来,夏天怎么会下雪。” 张衡神色凝重,缓缓点头:“大寒天里,衣衫单薄,又浸了冰水,本就阳气大损。” “再加上慌乱踩踏,饥寒交迫,死伤只会更重。” “现在路边看到的,还只是掉队的散兵。” “黑石滩大营里面,只会更惨。” 萧宁骑在马上,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路边的尸体,目光就转回了前方。 没有怜悯,也没有快意。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众人见陛下神色平静,也都收了心思,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只是心里,都沉甸甸的。 再怎么是敌人,也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就这么无声无息冻死在雪地里,到底还是让人唏嘘。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拐过一片土坡。 黑石滩,到了。 队伍在滩口缓缓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景象,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惨烈十倍。 白茫茫的雪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有的泡在半结冰的浅水里,身子和冰面冻在了一起。 有的倒在沙地上,层层叠叠挤成一堆,死前还在互相取暖。 有的保持着奔跑的姿势,有的蜷缩成一团,还有的大张着嘴,像是死前在呼救。 积雪盖在他们身上,盖不住扭曲的肢体,盖不住乌青的皮肤,盖不住满地狼藉的兵器、衣物、碎帐篷。 一眼望不到头。 从滩口到东坡高地,密密麻麻,全是冻僵的尸体。 像一座巨大的乱葬岗,像人间炼狱。 “我的娘哎……” 庄奎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发紧。 他打了十几年仗,死人见多了,刀砍的、箭射的、马踩的,什么样的都见过。 可从没见过这么多冻死的人。 整整齐齐死在雪地里,连点反抗都没有。 太震撼了。 也太瘆人了。 他之前还喊着要杀过去,真看到这副景象,反倒说不出狠话了。 张衡也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他原本估算,楚军顶多冻死几万,还能剩个二三十万。 可眼前这景象,活着的怕是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这……一夜之间,竟然死伤这么重……” 他喃喃自语,“黑石滩本就低洼,寒气沉底,又浸了冰水。” “加上昨夜风大,无遮无挡……”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