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杭州! 巡抚衙门的布告贴出去的时候,是卯时三刻。 杭州府六道城门,每道门两张。衙役拿浆糊刷了墙,白纸黑字往上一拍,用手掌抹平了边角。布告上的字不多,一竖排一竖排码得规整,海瑞亲笔写的,没用师爷代笔。 两件事。 第一,退田。凡隆庆元年至今,以强买、低价、挂靠、诡寄等手段侵占民田者,限十五日内,将所占田亩无条件归还原主。逾期不退者,以侵占罪论处,田产充公,本人收监。 第二,补税。凡名下合法田产,过去十年间有逃税、避税、隐匿田亩者,按实有田亩核算,补缴全部欠税。追溯期最高十年。 布告底下盖着应天巡抚的大印,朱红的,一丝不苟。 第一个看见布告的是个卖豆腐的老汉。他不识字,问旁边的人,那人念了两句,老汉没听懂,挑着担子走了。但到了辰时,城门口围的人越来越多。有识字的秀才站在人堆里,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大伙听。 念到“退田”两个字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念到“追溯十年”的时候,后排有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脸上的血色一寸一褪干净了。他没听完,转身就走,步子越走越快,快到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消息在一个时辰之内传遍了杭州城。 周家大宅。 正厅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乡绅。茶没人碰,点心没人动。周家的老太爷周延年坐在主位上,六十多岁,瘦,一双手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不停地搓着袍子上的褶皱。 “退田?”一个胖子开口,姓吴,城西的大户,“他海瑞凭什么?我那三百亩水田,是嘉靖三十八年买的,有契约、有红契、有官印——” “买的?”旁边有人冷笑,“你那三百亩,原主姓陈,一家老小被你逼得卖儿卖女,两百亩上等水田,你花了多少银子?四十两。” 胖子的脸涨红了:“那是他自己愿意——” “够了。”周延年开口。 厅里安静下来。 老头子的手终于不搓了,按在膝盖上,按得死紧。 “退田的事先不论。”周延年的嗓音干涩,“补税——十年。诸位算过没有?” 没人接话。 都算过了。心里有数。所以才坐在这里。 “周家名下三千二百亩,按实缴,十年的税补下来——”周延年停了一拍,“四万六千两。” 有人“嘶”了一声。 “我吴家那边,少说也得两万。”胖子的红脸变成了白脸。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