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李儒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像砂纸磨过冻硬的木头。 他想起昨夜。 冰雹砸得帐顶噼啪响,楚昭裹着从士兵身上扒下来的层层衣物,还在骂士兵没用,骂天公不作美。 他站在帐边进言,说应当收拢军队,分发衣物,稳定军心。 楚昭却斜着眼看他,冷笑着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替朕挡点风寒怎么了”。 那时候他还在心里替楚昭找借口,说陛下只是一时气急,等天亮了自然会整顿军心。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人家从一开始,就只想着自己的命。 四十万大军,满朝文武,在他眼里,都不过是挡灾的幌子。 李儒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坡顶走。 雪很深,没到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费力气。 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冻得骨头缝都发疼。 可他好像感觉不到冷了。 心冷透了,身上的冷也就不算什么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寒窗苦读的书生。 满腹经纶,一身抱负,想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那时候横川大乱,群雄并起,楚昭还只是个边地的小将,带着几千人马,在乱世里苦苦支撑。 他路过楚昭的军营,见楚昭与士兵同吃同住,冬天把自己的棉衣分给伤兵,夏天顶着烈日和士兵一起操练。 他觉得,这是个明主。 于是他留了下来,成了楚昭身边第一个谋士。 十几年来,他替楚昭出谋划策,平内乱,败强敌,一步步打下横川的江山。 看着楚昭从一个边地小将,变成横川国的国君。 他以为自己遇到了伯乐,以为能跟着明君,成就一番霸业,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可什么时候变了呢? 是楚昭登基之后吗? 是住进了王宫,习惯了锦衣玉食,听惯了阿谀奉承,就渐渐忘了当初的志向了吗? 还是说,他从来就没看清过这个人? 李儒走到中军大帐旁,停下了脚步。 帐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里面空荡荡的,早已没了人影。 地上散落着楚昭没带走的玉佩、酒杯,还有几份没看完的奏章。 华丽的龙袍扔在角落,沾了雪水,脏污不堪。 像极了他曾经捧在心上的那些抱负,如今碎了一地,沾了泥,再也捡不起来了。 “跑了啊……” 李儒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风。 跑了也好。 省得他亲眼看着楚昭被生擒,看着自己辅佐了一辈子的君主,跪在敌人面前求饶。 那样,更难堪。 他慢慢转过身,背对着大帐,望着坡下茫茫的雪原。 四十万大军,来时浩浩荡荡,旌旗遮天蔽日。 如今,尸横遍野,降者无数。 败了。 彻彻底底地败了。 作为军师,他难辞其咎。 是他没看透萧宁的算计,是他没劝住楚昭的骄纵,是他一步步看着大军走进了人家布好的局里。 他有负于楚昭的知遇之恩,也有负于四十万将士的性命。 更有负于自己年少时的理想。 “罢了……” 李儒轻轻叹了口气。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 剑身是寒铁打造的,跟着他十几年,斩过敌首,也定过计谋。 如今,该送自己最后一程了。 他是败军之师,没脸投降。 也不想再回横川,去看那个烂摊子,去侍奉那个自私的君主。 死在这里,葬在这片雪地里,也算全了他为臣的气节。 他握紧剑柄,指尖冻得乌青,却攥得很紧。 长剑慢慢抬起,锋利的刃口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冷冽的寒气贴着皮肤,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有年少时读书的书斋,有刚投奔楚昭时的军营,有打胜仗时的庆功宴,还有昨夜雪地里士兵们绝望的脸。 最后,定格在敦州城头那个玄色的身影上。 那位年轻的大尧皇帝,站在城楼上,轻摇折扇,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进陷阱。 那样的从容,那样的笃定。 输在这样的人手里,其实不冤。 只可惜,没能早点认识这样的君主。 李儒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胸口发疼。 手腕微微用力,剑刃就要贴上去。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一股力道从侧面袭来,打在剑身上,偏了剑锋。 长剑“嗡”地一声颤鸣,从李儒手里脱了出去,“哐当”一声掉在了雪地里。 李儒猛地睁开眼,愕然地转头。 几步外,站着一个玄色身影。 萧宁负手站在雪地里,身后跟着庄奎和几个亲兵。 他指尖还捻着一枚铜钱,显然刚才就是这枚铜钱打飞了他的剑。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他却站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松。 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擒住敌国军师的得意,也没有面对败军之将的轻蔑。 只有一片平静,像看着一个寻常人。 “陛下!” 庄奎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挡在萧宁身前,警惕地看着李儒。 “这厮是楚军的军师李儒!” “他想自杀?死了正好!省得脏了咱们的刀!” 汉子粗声粗气,眼里带着几分敌意。 他可没忘了,当初楚军南下,没少用诡计打大尧的边军。 李儒作为楚军的头号谋士,手上肯定沾着大尧将士的血。 萧宁摆了摆手,示意庄奎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李儒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目光落在李儒冻得乌青的手上,又落在雪地里那把剑上,语气平淡。 “我只拦你这一次。”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李儒耳朵里。 “生命是上天赐的,最金贵。” “你要是觉得败了,没脸见人,非要死,等我走了,你随意。” “要是觉得还没到非死不可的地步,就坡下走,领碗姜汤,吃块热饼。” “吃饱了,想回家,给你路费。” “想找地方落脚,敦州城也容得下你。” “想去哪,悉听尊便。” 话说完,萧宁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劝降,没有嘲讽,没有威逼利诱。 就像只是路过,顺手拦一下。 活不活,怎么走,全看他自己。 李儒僵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预想过很多种结局。 被玄甲军抓住,受尽羞辱,然后斩首示众。 或者被萧宁招降,严词拒绝后慨然赴死。 再或者,自己一剑下去,一了百了。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局面。 萧宁拦住了他,却没抓他,没骂他,甚至没提“归降”两个字。 只告诉他,生命金贵,想活就去吃口热的,想走随便走。 这算什么? 羞辱吗? 不像。 第(1/3)页